甘露寺的秋天,比宮裡來得早一些。老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鋪在井臺邊的青石板上,踩上去有細碎的聲響。甄嬛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件舊衣,縫了幾針又放下了,像是在等什麼人。
果貝勒是午後到的,帶了一枝剛從山腳折來的野菊花,放在井臺邊上,說:“路上看見的,想著你會喜歡。”
甄嬛看了一眼那枝花,沒有去拿:“你每次來都帶東西,我這裡快放不下了。”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日光從廊柱間漏下來,落在兩個人中間的石階上。甄嬛低頭把那件舊衣又拿起來縫了幾針,果郡王靜靜看著她手指穿針引線的動作。甄嬛縫完了幾針,放下衣裳,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我這幾日一首在想,這條路我還能走多久。”果貝勒沒有打斷她。她繼續說了下去:“父親被流放,母親和妹妹也去了。我一個人在這裡,吃齋唸佛,劈柴洗衣,像是要把前半生的債都還清。”她停了一下,“可我有時候又覺得,那些債似乎永遠還不完。”
果貝勒看著她的側臉:“那些債不是你欠下的。”甄嬛說:“可我逃不掉。”他看著她:“你若是想逃,我可以帶你走。”
甄嬛伸手拿起井臺邊那枝野菊花,轉了兩圈,又放回原處:“允禮,你知道我從前在宮裡的時候,最怕什麼嗎?”果貝勒說:“什麼?”甄嬛說:“我最怕的,不是失寵,不是被人害,是怕自己連自己都不認識了。宮裡的日子過久了,人會變成另一個人。”她頓了頓,“可我發現,我在這裡住了這麼久,好像又慢慢變回我自己了。”
果貝勒沉默了一會兒:“那你願意跟我走嗎?”甄嬛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子裡那片被風吹動的落葉上:“我不知道。”果貝勒沒有再追問。
第二天他又來了。這一次他帶了一卷新畫,在廊下展開來,畫的是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一個人,看不清臉,但能看出是一個低頭縫衣的女子。甄嬛看了很久:“你什麼時候畫的?”果貝勒說:“昨夜。”甄嬛把畫軸接過去,卷好,收進了屋裡。她走出來時手裡端著一碗茶,放在他面前。
第三天他沒有來。甄嬛坐在廊下縫完那件舊衣,又拆了幾針重新縫,像是在等一陣還沒有到的風。傍晚時流珠從山下回來,說山下沒有看見果貝勒的馬。甄嬛沒有說話,把那件衣裳疊好放回箱籠裡。
第西日黃昏,果貝勒來了,他的衣襬上沾著塵土,像是一路趕回來的,手裡提著一隻小罈子,在井臺邊放下來時喘了一口氣:“我去了趟鎮上,買了一罈桂花酒。”甄嬛站在廊下看著他:“你走了兩天,就為了去買一罈酒?”果郡王在井臺邊坐下來:“還去了一趟京郊寺裡,替你父親點了盞平安燈。”
甄嬛走到井臺邊在他旁邊坐下來,伸手接過那壇桂花酒,開啟蓋子喝了一口,又遞迴給他。果貝勒接過去也喝了一口。
兩個人坐在井臺邊,日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遠處的山脊線在暮色裡變得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被慢慢捲起的畫。
甄嬛開口了:“你那天問我願不願意跟你走,我想了很久。”果郡王端著酒罈的手頓了一下。甄嬛側過頭看著他:“我不知道跟你走了以後會怎樣,也不知道這條路走不走得通。可我知道,你走了兩天,就為了替我家人去寺裡點一盞燈。”她停了一下,“允禮,我在這裡住了這麼久,日日唸經,可從來沒有人替我去寺裡點過燈。”
甄嬛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允禮,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們不該走得太近。”果郡王垂下眼簾:“我想過很多次。”
甄嬛說:“想過,為什麼還要來?”果郡王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因為想完了,還是想來。”他頓了一下,“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怕我會被你牽連,怕事情敗露之後我會像你父親一樣被流放,怕皇上知道我們的事情之後會對我下手。這些我都想過。可我每次想完了,還是想來。”
甄嬛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終於決定要開口了:“允禮,你每次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送你走。”果郡王看著她,手指在畫軸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你不必送我走。你只要告訴我,你願不願意讓我留下來。”
甄嬛嘆了口氣:“可你己經有妻室了。”果郡王沉默了一會兒:“是。可我的心不在那裡。你我心裡都清楚,那段姻緣是怎麼來的。我敬她,但我不愛她。”甄嬛說:“可她還是你的妻子。”果郡王說:“是。所以我沒有資格讓你做我名分的妻子。但我想照顧你。我想讓你不再受委屈,不再被人欺負。哪怕只是隔幾日來看你一次,哪怕只是帶一壺酒、一幅畫,我也想讓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甄嬛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你若是來了了,我一個人在這裡,也不會覺得孤單了。”果郡王看著她,他等這句話等得太久了,久到他己經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等的。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垂落在肩側的頭髮,隨即又收回了手:“那我不走了。我明日還來,後日也來。我會一首來,一首好好照顧你。”
流珠站在屋門口,正好聽見最後那句話。她沒有走出去,也沒有退回去,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手裡的帕子被攥得皺巴巴的。槿汐從屋裡出來,看見她站在門口,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廊下的方向,兩個人在門檻邊站了一會兒,過了好一會兒,流珠低聲說了一句:“娘子總算願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