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實初是在兩日後來的。
那日他提著一包新配的藥材上山，推開院門時，果貝勒正坐在廊下，甄嬛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果郡王的手正搭在畫軸邊緣，像是正在幫她展開一幅畫。日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映在廊柱上，幾乎要碰到一起。溫實初在門口站住了。他提著藥包的手垂在身側，沒有往前走，也沒有退後。他看見甄嬛側過頭時嘴角帶著笑，那種笑他沒有見過。
溫實初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藥包，又抬起頭，像是要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院子裡很安靜，廊下的人還沒有發現他站在門口。
果貝勒先抬起了頭，正好對上溫實初的目光，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甄嬛順著果郡王的視線回過頭，看見溫實初站在門口，她手裡還攥著畫紙的一角，停了一下才放下。
溫實初先開了口：“我改日再來。”他轉身要走，甄嬛站了起來：“實初哥哥，你等一下。”溫實初在門檻邊站住了，沒有回頭。甄嬛走到他身後：“你進來坐。”溫實初沉默了一會兒，跨過門檻走到院子裡，把藥包放在井臺邊上，在石凳上坐下來。果貝勒站在廊下，沒有跟過來，給兩人留出了足夠容身的距離。
甄嬛在溫實初對面坐下來：“我沒有想瞞你。”溫實初沒有看她：“我知道。”
溫實初低下頭：“你己經決定了是嗎。”甄嬛沉默了一會兒：“我決定了。”
溫實初繼續說：“他那個人，性子放蕩不羈，不拘禮數，從未在一個地方真正安頓過。你若跟他在一起，他未必能給你安穩的日子。”甄嬛沒有急著反駁他，安靜地聽他說完：“他或許不是最安穩的人，可他讓我覺得，我不用再一個人扛著所有事了。”
溫實初低著頭：“我原以為，你出宮之後，我總能等到你回頭看我一眼。”
甄嬛在他旁邊坐下來：“我知道。你待我的心意，我一首都知道。可我對你，從始至終都只有兄妹之情。”
溫實初說：“我知道。”他頓了頓，“我只是有些不甘心。我也沒想到，你和他…會這麼快。”
甄嬛說：“其實己經很久了。在宮裡的時候，我就己經把他視作知己。”溫實初問道：“那你當初為什麼不告訴我？”甄嬛說：“因為我自己也沒想清楚。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
溫實初又問：“那現在你想清楚了？”甄嬛說：“想清楚了。”
甄嬛聲音放低了一些：“實初哥哥，我知道你一首待我很好。我心裡都記著。可我對你的感情，和對他的不一樣。”溫實初抬起頭：“哪裡不一樣？”甄嬛想了想，像是在找一個不會傷到他又能說清楚的說法：“你對我好，我感激你，也信任你。可我看見他的時候，心裡會安穩。”
溫實初沉默了很久，久到風己經把老槐樹上的葉子翻了好幾遍，日光也從他膝上移到了地上。他才開口：“我明白了。”
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動了桌上那幅還沒畫完的畫。溫實初的目光落在那幅畫上，又移開了：“他那個人，我信不過。”甄嬛說：“你是怕他待我不好？”溫實初沒有否認，只是說：“他是有家室的人。”甄嬛低下頭：“我知道。可我己經不在乎了。”
溫實初看著她：“你現在不在乎，可將來有一天，他也許會在乎。你確定他不會對他的福晉動心嗎？”甄嬛說：“我不確定。可我願意試。”
溫實初又坐了一會兒，聲音比方才平穩了一些：“他待你，是真心的嗎？”甄嬛說：“是。”
溫實初說：“那我還能來看你嗎？”甄嬛說：“你當然可以。你永遠是我哥哥。”
溫實初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塵土：“那便好。”他提起藥箱，“我過些日子再來看你，藥還是照常喝，別斷了。”他沒有再多留，轉身往院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若他待你不好，你隨時可以來找我。”甄嬛說：“我知道。”
他邁步走了出去，沿著石階下山去了。甄嬛站在院子裡，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落在她腳前。她站了一會兒，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井臺邊那包藥材。
溫實初走後，甄嬛在廊下坐了好一會兒。日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她手邊，她看著那件己經晾在繩上的舊衣，水珠沿著衣襬往下滴，一滴，兩滴，像是在替她數著那些還沒想清楚的事。
果貝勒從屋裡走出來，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風從廊下穿過去，吹動了她額前垂落的碎髮，她伸手別到耳後，才開口說了一句：“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果郡王說：“他若是回頭，就不會走了。”
果貝勒看甄嬛不開心，想了一會，說：“過兩日，我帶你去見我額娘。”甄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舒太妃？”果郡王點了點頭。甄嬛沉默了一會兒：“她知道我嗎？”果貝勒說：“知道。”
甄嬛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她不會喜歡我的。”果貝勒看著她：“她還沒見過你。”甄嬛說：“我從前是皇上的嬪妃，如今是甘露寺的尼姑。她怎麼會喜歡我？”果貝勒連忙說：“我額娘不是那種會在意這些事的人。她只在意我過得好不好。”他停了一下，“你若是擔心，那過兩日便不去。等你準備好了再說。”
甄嬛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跟你去。你定個日子吧。”
“後日一早，我來接你。”他說完便走了。
甄嬛一個人在廊下坐了一會兒，舒太妃這個名字她並不陌生。從前在宮裡時聽說過，說是先帝的舒妃，是個淡泊性子。果貝勒說她不介意她的身份，可她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坐在一位母親面前，告訴她自己是皇上的棄妃、又在帶髮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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