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日，甄嬛換了一身乾淨的舊衣裳，頭髮也重新梳過。她沒有戴任何首飾，只在髮間別了一根木簪，日光落在她身上時，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像是一株剛從井水邊被風吹乾的薄荷。果貝勒果然一早就來了。他站在院門口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走吧。”甄嬛跟著他走出了門，沿著石階往上走。她走在後面，能看見他的肩膀和微側的臉，日光從樹梢間漏下來，他一邊走一邊扶開橫在路邊的一根枯枝，等她自己跨過去。
舒太妃住在安棲觀，離甘露寺不算遠，走小半個時辰便到了。觀門沒有關，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松樹，風穿過鬆枝時發出細微的聲響。果貝勒推開院門時，舒太妃正坐在廊下翻一本舊經書。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先落在果貝勒身上，然後移到他身後的甄嬛身上，停了一下，沒有流露出驚訝，像是早就料到他會帶誰來。
甄嬛站在門口，行禮時動作自然，只是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給太妃請安。”舒太妃放下經書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莫愁？”甄嬛說：“是。”舒太妃沒有立刻接話，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我聽說過你。允禮以前也提過你。”甄嬛不知道果郡王提過她什麼，也不知道舒太妃聽說過什麼，她只看見舒太妃放下經書，朝旁邊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吧。”
舒太妃給她倒了一碗茶，推到她面前：“我這裡的茶粗，比不上甘露寺的。”甄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比甘露寺的好。”舒太妃看了她一眼，像是笑了一下。果郡王坐在旁邊，沒有插話，低頭喝了一口自己面前的茶。
舒太妃又看了甄嬛一眼：“你的事，我大致知道一些。你從前在宮裡待過，如今在甘露寺修行，日子過得清苦，倒也自在。”甄嬛說：“是。清苦有清苦的好處，不必再想那些複雜的事。”舒太妃點了點頭：“那你往後有什麼打算？”甄嬛沉默了一會兒：“還沒有想好。”舒太妃沒有再追問：“不急。慢慢想。”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話題轉向了別的事。
自此以後，果貝勒隔三差五地帶著甄嬛到安棲觀。
這日，安棲觀的松枝在風裡沙沙響著。果貝勒推開院門時，舒太妃正坐在廊下剝蓮子，青瓷碗裡的蓮蓬殼堆了小半碗，她低著頭，沒有立刻抬頭看他們，像是知道他們會來。
“額娘。”果郡王在廊下站定。舒太妃這才放下手裡的蓮子，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身後的甄嬛身上：“來了？”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朝旁邊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吧。”甄嬛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
舒太妃又低頭剝了一顆蓮子放進碗裡：“你上回說，你如今在甘露寺修行，日子過得清苦。”甄嬛應了一聲：“是。”舒太妃點了點頭：“清苦有清苦的好處。人若是過得太舒服了，就容易想那些不該想的事。”她說著抬眼看了甄嬛一眼。甄嬛聽出了那句話裡隱約的邊角，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坐著。
舒太妃把剝好的蓮子推到桌角，像是終於決定把話題擺到明面上來：“你從前在宮裡的事，我略知一二。允禮因為你，被皇上發配到盛京待了一年。”
她繼續說：“我這個做額孃的，心裡總是有些在意的。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替他不值。”果貝勒正要開口，舒太妃看了他一眼：“你聽我說完。”她轉過頭看著甄嬛，“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我在說什麼。”甄嬛沉默了一會兒：“太妃說的是。我確實連累了他。”
舒太妃沒有接話。甄嬛接著說：“我往後不會再讓他為我冒險了。”舒太妃放下茶碗：“那是你的事。他自己願不願意，你說了不算。”她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頭看向果郡王：“你陪她去院子裡走走，別總坐著。”
果貝勒像是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那兒子陪嬛兒去走走。”他朝甄嬛伸出手，她藉著那隻手站起來，兩個人沿著廊下往院子裡走去。舒太妃坐在廊下看著他們的背影，目光在甄嬛身上停了一會兒，才收回視線，低頭重新拿起一顆蓮子，剝開，把蓮心挑出來，放在碟子邊沿上。
出了安棲觀的山門，果貝勒才開口：“我額娘方才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甄嬛走在他旁邊：“她說得對。你確實因為我被髮配過，我不能當那件事沒有發生。”果貝勒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那是我自己選的，與你無關。”甄嬛看著他，沒有接話。風從松林間穿過來，吹動了她額前垂落的碎髮。果貝勒伸手替她把那縷碎髮別到耳後：“你只要知道我額娘沒有不喜歡你就行了。”
那段日子過得很快。果郡王隔日便來一次，有時帶著新畫，有時帶著從山下帶來的幾樣小吃，有時什麼也不帶，只是來坐一會兒。兩個人常在廊下對坐，果郡王把隨身帶的筆墨鋪開在石桌上，畫院子裡的老槐樹、畫井邊的青苔、畫她低頭縫衣時的側臉。甄嬛偶爾也看他畫，偶爾只是坐在旁邊翻一本舊書。
有一回他畫到一半停了筆，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果貝勒低頭看著畫紙，像是在斟酌措辭：“我在想，要是能一首這樣就好了。”甄嬛沒有接話，像是這句話太重了，她不知道怎麼接。她低下頭重新翻了一頁書，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
這樣平靜的日子過了將近半個月。首到那日午後。
果貝勒剛從甘露寺回來，靴子上還沾著山路上的泥，管家在門口迎他，面帶喜色。
“貝勒爺，福晉那邊……今早請了大夫。”管家笑著說。果郡王解披風的手頓了一下：“怎麼了？”管家斟酌著措辭：“大夫診出來，福晉有了身孕。己經快兩個月了。”
果郡王的手停在披風繫帶上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解開繫帶，把披風搭在臂彎裡：“福晉在哪兒？”管家說：“在正院。”
果貝勒走進正院時，孟靜嫻正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碗安胎藥，碗沿正冒著細細的熱氣。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把藥碗輕輕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細小的輕響：“你回來了。”
果貝勒站在門口，沒有走過去，問道：“大夫怎麼說的？”孟靜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手指輕輕搭在上面：“大夫說胎象還算穩，只是頭三個月要多注意。”
“你好好養著。”果貝勒說完這句話便轉身走了出去。他走回書房時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在書案前坐下來，坐了很久，久到燈都亮了，管家在外面張望了好幾回，他才起身鋪紙磨墨。他提筆時猶豫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像是在找一個不那麼沉重的開頭。
他沒有寫長信，只在紙上寫了幾行字——靜嫻有孕，我暫不能去寺裡看你。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再去與你細說。他把信紙摺好，用一隻舊信封裝了，叫來管家：“送到甘露寺，親手交給嬛兒。”管家接過信時低頭應了一聲，沒有多問。
信送到甘露寺時，天色己經徹底黑了。甄嬛正在燈下縫一件舊衣，聽見院門被叩響時以為是果郡王來了，放下針線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果郡王府的管家，他遞過那封信時沒有多看她一眼。
甄嬛低頭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沒有立刻拆開：“他……還好嗎？”管家說：“貝勒爺一切安好。福晉有孕，貝勒爺這幾日要在府中料理事務，不方便出門。”
甄嬛的手指微微攥緊了信封的邊緣，像是需要一點時間才能讓那兩個字真正落進耳朵裡。她沉默了片刻：“知道了。”管家便躬身告退了，腳步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甄嬛關上門，在燈下站了一會兒，才低頭拆開那封信，看了兩遍，把信紙摺好放在桌上。她坐下來，像是要重新適應這間屋子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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