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那日,圓明園裡掛滿了新紮的宮燈,湖面上漂著幾盞荷花燈,燭火在水影裡輕輕晃著,像是也在替這個夜晚鋪一層底色。家宴設在湖邊水榭,夜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荷葉的清香。
果子、點心、酒水依次排開,嬪妃們按位分落座,誥命夫人們坐在另一側。安陵容到得比平時早一些,剛坐定便看見林秀從殿門口走進來,穿著一件石青色誥命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她快步迎了兩步,又放慢了步子,在大庭廣眾之下不能顯得太急,等林秀走到近前才低聲說了一句:“母親。”林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安陵容搖了搖頭:“沒有,女兒在宮裡一切都好。”林秀沒有再說什麼,把手伸過來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又鬆開了。
華妃的大嫂也到了,穿著一件絳紫色旗裝。華妃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等她嫂子走近了才開口:“嫂子,一路上累不累?”她嫂子在旁邊坐下來:“不累。世蘭,你氣色比上回好多了。”她嫂子沒有再追問什麼,從隨身的侍女手裡接過一隻小錦盒放在桌上:“這是年熙媳婦讓捎來的,說給寶珠公主玩。”華妃低頭看了一眼那隻錦盒,笑得開心:“這孩子有心了。”
祺貴人的母親是跟在幾位誥命夫人後面進來的。祺貴人遠遠看見她,起身迎了幾步又放慢了步子,兩人在殿門口擦肩而過時低聲說了一句:“醫女帶來了嗎?”她母親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出聲。那位醫女穿著侍女的衣裳,低著頭跟在後面,在祺貴人母親身後站著,像是一個尋常的隨侍丫頭,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把她的臉遮在了一片陰影裡。
宴席過半,大家可以隨意走動說話了。安陵容低頭和林秀說著話,問她鋪子裡的生意,問她眼睛近來如何,也問她弟弟讀書讀得怎麼樣。林秀一一答了,說她眼睛好得很,鋪子的生意也不錯,弟弟今年己經能背一整篇《千字文》了。安陵容聽著,笑著,沒有注意到祺貴人那邊有什麼不同。
敬妃安排的歌舞正熱鬧時,祺貴人藉著起身更衣的由頭離了席,帶著母親和醫女往偏殿去了。偏殿裡沒有旁人,只剩幾盞還未點燃的燭臺立在桌角。醫女在她手腕上搭了一方絲帕,三根手指按上去,診了一會兒,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又換了一隻手,像是在確認什麼。
祺貴人看著她的表情:“怎麼了?”醫女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從她手腕移到她領口那串紅麝香珠上:“貴人,您平日裡可有不舒服?”祺貴人說:“近來月事不太準,有時候腹痛。”醫女收回手,斟酌了一下用語:“貴人,您體內有麝香殘留的痕跡。量不重,但日積月累,己經影響了您的身子。”祺貴人的臉色變了一下:“麝香?我怎麼會用過麝香?”
醫女說:“奴婢方才把脈時發現貴人脈象偏寒,這在貴人這個年紀不該出現。麝香的痕跡己經很深了。”祺貴人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身上的穿戴:“是哪裡來的?”那侍女的目光在她領口處停了一下:“貴人脖子上那串珠子,便是紅麝香珠。”祺貴人的手在領口處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那串她日日戴著、日日看著、日日摩挲的紅寶石珠子。她當初從皇后手中接過它時,還以為那是獨一份的恩寵:“是這串珠子?”
醫女說:“如果長期貼身佩戴,確實會有影響。”祺貴人低頭看了一會兒那串珠子,沒有立刻說話。祺貴人母親站在旁邊,面色沉了下來:“這是誰給你的?”祺貴人沉默了一會兒:“這是皇后娘娘賞的。”
祺貴人母親的手指攥緊了帕子:“她知道這是麝香珠嗎?”祺貴人沒有回答。祺貴人母親在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回去告訴你阿瑪,讓他替你做主。”祺貴人抬起頭:“娘,你讓我想想。”
祺貴人把麝香珠摘下來,狠狠地拍在桌上。她在椅子上坐下來:“我不能就這麼算了。但我也不能現在就去跟她翻臉。我要等皇上寵幸我的時候,跟皇上訴苦。”她母親看著她:“你確定要在皇上面前說?”祺貴人說:“我若首接去找皇后,她不會承認。若是在皇上面前說,皇上自然會心疼我。”
她母親沒有再勸,覺得這個主意還算穩妥:“那你自己當心,別在宴席上露出什麼來。等皇上召你的時候再說。”
祺貴人回到席面上時,臉上己經看不出什麼異樣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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