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日,圓明園的湖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月色。湖心亭裡燈火通明,嬪妃們按位分落座,瓜果點心擺滿了桌面,皇上坐在主位上,皇后坐在他旁邊,面上帶著得體的笑意。她剛解禁不久,神色比從前收斂了幾分,話不多,但該有的姿態一樣不少。敬妃和惠嬪操持的宴席依舊穩妥,菜色精緻卻不張揚,倒是讓人挑不出錯來。
皇上喝了幾杯酒,目光掃過席間,忽然落在了果貝勒身上。他放下酒杯,像是隨口提了一句:“朕聽說果貝勒府上又添了一位侍妾,不知是何方佳人?”
果貝勒的酒杯停在唇邊,動作慢了半拍才放下來,那個停頓很短,但足夠被坐在對面的皇上捕捉到。他說:“回皇兄,是。”
皇上靠在椅背上:“不知是哪家女子,竟能入你的眼?”果貝勒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不過是府裡新收的一個侍妾,出身普通,不值皇兄多問。”
坐在一旁的孟靜嫻連忙站了起來打圓場,手裡端著一杯酒:“皇上有所不知,那侍妾是臣妾的一個遠房堂妹,家道中落,來投奔臣妾的。貝勒爺心善,見她無依無靠,便收留下來,給她一個容身之處。”
皇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果貝勒一眼:“朕還以為是哪家千金入了你府裡。既然是福晉的堂妹,那倒也不算外人。你如今有了元澈,府裡也該多些人照應。”他端起酒杯,“來,朕敬你一杯,算是賀你添了新人了。”
果貝勒端起酒杯,低頭喝了一口。皇上看著他喝完,沒有再追問,端起面前的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向湖面上的月色。但他眼角那道微微眯起的光,並沒有隨著視線的轉移而徹底鬆開。
葉瀾依站在寶珠身後,手裡攥著一方帕子,攥得指節泛白。寶珠正低頭喝一碗甜湯,沒有注意到身後的異樣。葉瀾依的目光隔著幾排桌椅落在果貝勒身上,看見他低頭喝酒時那道被燭火拉長的側影,又看見孟靜嫻替他擋話時他微微鬆弛下來的肩線。他己經有了新的侍妾。她不知道那女子長什麼模樣,也不知道他是真心收留,還是隻是因為不忍心看她流落在外。
寶珠回過頭看了她一眼:“葉姐姐,你嚐嚐這個桂花糕。”葉瀾依低頭應了一聲:“是,公主。”
宴席散後,安陵容和華妃並肩走了一段。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吹動了她們衣襬的一角,安陵容開口說了一句:“中秋過完了,回宮的事也該提上日程了。”華妃說:“本宮己經在讓人收拾箱籠了。”她走了一小段路,又開口,“這一個月,本宮在景仁宮安插了兩個灑掃的,在內務府也加了一個眼線。慎刑司那邊,本宮也讓人留意著。”
安陵容說:“皇后雖然出來了,但她這一個月裡不知道的事,己經夠了。”
中秋過後,聖駕回鑾。車隊沿著官道走了大半日,在黃昏時分抵達了宮門。各宮嬪妃各自回宮安頓,安陵容推開延禧宮後殿的門,在窗前坐下來。
她想起另一件事。弘晧如今己經開始啟蒙了,字認得比同齡的孩子多,也坐得住。皇上喜歡他,這一點她心裡有數。可光有皇上的喜歡還不夠,太后那邊,也要有一席之地。太后喜歡金玉和寶珠,這一點安陵容早就看在眼裡。弘晧是皇子,若能得到太后的青眼,他往後在宮裡的路,會比現在寬得多。
她讓祥雲給弘晧備了筆墨,又拿了幾張舊紙:“你練幾個字給額娘看看。”弘晧在書桌前坐下來,握著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棵正在努力把根往土裡扎的小樹苗。
安陵容低頭看了一會兒:“你練個‘壽’字。”弘晧問她為什麼,安陵容說:“過兩日帶你去壽康宮,給皇祖母看。”弘晧低頭想了想,又重新鋪了一張紙,落筆時比方才認真了些。
過了幾日,安陵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抱著弘晧去了壽康宮。弘晧手裡攥著一張寫好的“壽”字,字跡還不太穩,但每一筆都落得認真。
壽康宮的門半掩著,日光從廊下照進來落在門檻上,安陵容牽著九阿哥的手走進去時,太后正靠在軟榻上翻一本舊經書。她放下書看了他們一眼:“喲,弘晧來了。”
安陵容把弘晧放下來,弘晧捧著那張“壽”字走到太后面前:“皇祖母,這是孫兒寫的,送給您。”
太后伸手接過來,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字是你自己寫的?”
弘晧點了點頭。太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這字寫得不錯,比你幾個哥哥小時候都穩當。”
安陵容站在旁邊適時開口:“他也不知從哪學來的,忽然寫了一幅壽字,說要來給皇祖母看看。”太后又看了一會兒那張紙:“這孩子有心了。”
九阿哥抱住太后的腿:“孫兒聽說皇祖母喜歡這個字,孫兒就跟著學,練了好多遍,這一遍寫得最好,所以拿來給皇祖母。”
太后笑著說:“字寫得還不太穩,但筆勢己經有模有樣了。這在你這個年齡己經是十分難得了。”
九阿哥說:“那孫兒回去再多練練,爭取寫的更好。”太后伸手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膀:“不用急,慢慢練。”九阿哥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孫兒下次一定要再寫一張更好的給您送來。孫兒在圓明園的時候可想皇祖母了。”
太后笑了一聲:“你這張小嘴是跟誰學的?”九阿哥想了想:“跟額娘學的。”太后又笑了,摸著他的頭,說:“你們留在壽康宮用午膳罷。”弘晧回頭看了安陵容一眼,安陵容朝他點了點頭,他便又轉回去,仰著臉對太后說:“孫兒想吃桂花糕。”
太后被他那副坦然的模樣逗笑了:“竹息,去備一盤桂花糕來。”
弘晧在壽康宮待了半個時辰。太后問了他在圓明園做了什麼、學了哪些字。他一一答了,太后也問了安陵容幾句園子裡的事。竹息端了新茶上來,安陵容接過去喝了一口,聽見太后正低頭問弘晧:“平日裡你寫字,辛苦不辛苦?”弘晧抬起頭:“孫兒不辛苦,額娘才辛苦,弘晧寫字的時候,額娘都在旁邊陪著。”
安陵容看著弘晧坐在太后身邊上想起皇后在景仁宮裡捻佛珠的樣子,也想起皇上在養心殿裡批摺子時的神情。在宮裡,位置的高低並不只靠皇上的恩寵,還需要其他支點。太后就是其中一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