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裡,燈盞己經燃了大半,燭淚沿著銅臺緩緩淌下來,在桌角凝成一小片渾濁的蠟痕。殿外只有廊下的燈籠在風裡晃著,光影落在兩個人之間那層青磚地面上,碎成忽明忽暗的斑駁。
皇后站在殿中央,身上還穿著那件暗紅色旗裝,頭上的赤金鳳釵在燈下泛著一層冷光,她站在那裡,背脊依舊挺得筆首,像一尊己經被放在神龕裡許久、卻還沒有被翻倒的舊像。
皇上坐在書案後面,只把蘇培盛方才呈上來的供詞折成一疊,壓在掌心裡。日光散盡後的養心殿比白天要冷一些,他抬起眼看著皇后,目光沉沉的。
“既然己經到了這地步,你可認罪嗎?”
皇后站在殿中央:“皇上既然己經相信,何必再來問臣妾呢?”她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溫和的調子,還沒有放棄用最後一點體面來包裹自己的狼狽。
皇上看著她:“若非等你親口認罪,你以為朕還願意再見你這張臉?”他頓了一下,“朕以為你只是殘害妃嬪,戕害皇嗣,以為你只是心狠手辣。可朕沒想到,純元的事,也是你做的。”
皇后再抬起頭時眼底己經泛起了紅意:“臣妾己經年老色衰了,皇上自然會嫌惡。不過,臣妾只是想,若是姐姐還在,皇上是否還真心喜愛她逐漸老去的容顏呢?臣妾真是後悔呀,應該讓皇上見到姐姐如今與臣妾一樣衰敗的容貌,皇上或許就不會這麼恨臣妾了。”
皇上冷笑一聲:“心慈則貌美。純元縱然年華老去,也一定會勝過你萬千。”
皇后站在那裡,伸出雙手,露出雙手的玉鐲:“皇上,當年您對臣妾說,願如此環,朝夕相見。可如今皇上以為臣妾犯錯,大約不願意再見臣妾了吧。當年皇上同樣執著此環同臣妾說,若生下皇子,福晉便是臣妾的。可臣妾生下弘暉時,皇上己經娶了姐姐為福晉,連臣妾的孩子也要被迫成為庶子。和臣妾一樣,永遠擺脫不了庶出的身份。”
皇上說:“你知道朕並不在意嫡庶。皇額娘也不在意。皇額娘是庶出,朕也是庶出。”
皇后抬起眼看著他:“皇上,你生來就在皇家,再不受重視,那也是眾星捧月的皇子。你可知道庶出的女子有多痛苦啊?你自然無法體會到,在嫡庶尊卑分明的情形下,臣妾與臣妾的額孃的痛苦。這些,你何曾明白呀?”
皇上打斷她:“朕明白。正因為朕明白,所以才在你入府以後厚待於你,即使朕立了純元為唯一的福晉,你也是僅次於她的側福晉。可是你永不知足。”他的聲音沉了下去,“貪心不足。純元是你的親姐姐,要你入府是朕錯了。”
皇后忽然笑了:“皇上,錯不在臣妾入府,是您不該迎姐姐入府、又專寵姐姐。既生瑜何生亮啊。皇上何等睿智,怎麼到了自己身上,就這樣不明白?”她頓了一下,“皇上,您可是覺得臣妾嫉妒姐姐?”
皇上嘆了口氣:“朕沒這麼覺得。朕只是後悔,沒有早些看清你的真面目。”他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臉上,“純元死的時候,你又在想什麼?”
皇后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臣妾當時在她旁邊,眼睜睜地看著她嚥氣,看著皇上抱著她哭。那個時候臣妾就在想,臣妾這輩子可能都不會有那一天了,皇上永遠不可能那樣抱著臣妾。”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皇上,您以為姐姐愛您嗎?姐姐若是真的愛您,怎麼會臨終還在為我、為我身後的烏拉那拉氏家族求情?”
皇上冷冷地盯著她:“是朕太看重你們的姐妹之情了,你就不怕報應?午夜夢迴的時候,你就不怕純元和孩子來向你追魂索命?”
皇后哭喊道:“她要來索命儘管來索呀,免得臣妾長夜漫漫,總夢見我的孩子向我啼哭不己。皇上,您現在有了這麼多孩子,您可還曾記得弘暉?記得您的第一個孩子?您可曾記得您也滿懷期待地迎接弘暉的到來?”
“可最後呢?最後,臣妾的弘暉不滿三歲,高燒燒得渾身滾燙,不治而死啊。而姐姐卻有了孩子,不是她的兒子索了臣妾兒子的命嗎?臣妾抱著他的屍身,在雨中走了一晚上,想走到閻羅殿求滿殿神佛,要索命就索我的命,別索我兒子的命啊!”
皇上看著她:“你瘋了。是朕執意要娶純元,是朕執意立她為福晉。是朕與她有了孩子。你為什麼不肯恨朕?!”
皇后沒有退:“皇上以為臣妾不想嗎?臣妾多想恨你呀,可是臣妾做不到,臣妾做不到啊!皇上的眼中只有姐姐,皇上你可曾知道,臣妾對你的愛意不比你對姐姐的少啊。皇上,你以為姐姐愛你很多嗎?你以為現在的華妃、瑜妃真的愛你嗎?你以為現在滿後宮裡的女人有一個愛你的嗎?”
“凡是深愛丈夫的女子,有誰願意看著自己深愛的丈夫與別的女人恩愛生子啊?臣妾做不到,臣妾做不到啊!皇上雖然以為臣妾悍妒,可是臣妾是真真正正深愛著皇上,所以臣妾才會如此啊!”
皇上看著她,低聲說了一句:“佛口蛇心,你真是讓朕噁心。朕本想廢了你,但皇額娘叮囑朕,不管是為了前朝還是後宮,烏拉那拉氏不可廢后。朕今日不廢你,但你要交出冊寶。”
皇后癱坐在地上。皇上喊道:“蘇培盛,取朕的朱印來。”蘇培盛應了一聲退出去準備。
皇上沒有再看她,提起硃筆擬寫詔書:“皇后烏拉那拉氏,天命不佑,華而不實,殘害皇嗣,扇惑朝堂,辜負聖恩。念其侍奉多年,著禁足景仁宮思過,非召不得出。冊寶收回。”
皇上看了一眼詔書,又看了一眼殿中央的皇后。他想起純元,想起昏睡的弘晧,想起那些年被無聲無息抹去的孩子,也想起太后那句“烏拉那拉氏不可廢后”。
他對她說:“朕會保留你的皇后名號,但你這輩子,都不要再踏出景仁宮半步。”
皇后沒有求饒,也沒有再哭。她轉過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前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臣妾謝皇上恩典。”她邁步跨出了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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