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裡，皇上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捏著一串碧玉佛珠，轉了一圈又一圈。蘇培盛站在殿中央，把江福海和繪春的供詞一字不漏地說了，說到純元皇后那一句時他沒有抬頭，怕自己承受不住皇上的怒火。
皇上手裡的佛珠停住了。
皇上開口問：“按他們所說，純元的事，也是皇后做的？”蘇培盛說：“是。江福海交代，皇后娘娘給純元皇后的飲食裡下了傷胎的杏仁和芭蕉，才會導致純元皇后一屍兩命。”
皇上冷笑一聲：“好，很好。你，去請皇后來。”蘇培盛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安陵容在延禧宮裡聽到蘇培盛己經去了景仁宮的訊息，她合上書站起身來：“去告訴徐答應，現在是她報仇的時候了。”祥雲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養心殿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徐月柔沒有等通報就闖了進來，日光落在她瘦削的肩上。她穿著半舊的青色衣裳，身子微微發顫。她抬起頭看著皇上，揚起那張酷似純元的臉，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皇上……臣妾的孩子，是皇后害死的。”
徐月柔一字一句說得用力：“她讓臣妾摔下去誣陷華妃善妒，可臣妾不知道那一摔之後，臣妾的孩子就再也沒有了。她給臣妾喝了墮胎藥，又毒啞了臣妾的嗓子。臣妾從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她的事，可她從始至終，只把臣妾當作一顆棋子。”她的眼淚落了下來，她沒有擦，“臣妾的嗓子治不好了，臣妾的孩子也回不來了。臣妾只想讓皇上知道，她做過什麼。”
皇上坐在那裡沒有說話。他看著那張酷似純元的臉上，想起純元死去那晚的樣子，想起純元伏在他膝上去了的樣子。
徐月柔把自己那道氣理順了，繼續說：“臣妾的臉，像先皇后。皇后娘娘讓臣妾進宮，就是為了讓臣妾做她的棋子，為此，她還在臣妾每次侍寢後，讓臣妾喝安胎藥。後來臣妾僥倖懷上孩子，卻也……臣妾不想再做棋子了。”
她的面孔在日光裡與純元皇后幾乎重合，像是純元自己在質問皇上。她開繼續逼問：“臣妾今日來，不是為了自己。臣妾是想問皇上一句話——臣妾的孩子沒了，純元皇后的孩子也沒了。那麼多孩子的命，難道都換不回一個公道嗎？”
“臣妾的容貌有幸與先皇后相似，臣妾今日站在這裡，只是想讓皇上看一看——您曾經心愛的人，若是自己還能再開口，會不會也問您同樣的話？”她說不出話來了，開始無聲地流淚。
皇上默默了良久，終於開口：“這些話，你為什麼不早說？”徐月柔說：“臣妾沒有證據。臣妾只是一個答應，人微言輕。臣妾說了，也沒有人會信。臣妾今日來，是因為臣妾聽到了那些審問的結果，知道皇上在查這些事了。臣妾想，若是臣妾再不說，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皇上說：“你先起來。”
徐月柔沒有動，她跪在那裡：“臣妾不求皇上替臣妾報仇。臣妾只求皇上想一想——那些孩子，都還沒有來得及睜開眼睛。臣妾的孩子沒有，純元皇后的孩子也沒有。臣妾不是純元皇后，可臣妾知道，若是她還在世，她不會讓那些孩子白白死掉。”
皇上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扶她起來：“朕知道了。”
徐月柔站起身來，低下頭：“臣妾該說的都己經說完了，請皇上原諒臣妾曾經所做的錯事。臣妾告退。”她轉身走出了養心殿。
門在她身後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皇上一個人坐在燈下，手裡那串碧玉佛珠己經被他攥得溫熱。他想起徐月柔方才抬起頭時的那張臉，那張眉眼酷似純元的臉，正用沙啞的嗓音述說皇后如何害死了她的孩子，如何毒啞了她的嗓子。他想起純元倒在血泊裡，那聲音穿過多年時光落在他耳邊。
皇后在景仁宮皇后的寶座上坐了很久，像是在等什麼，又像只是不知道該做什麼。她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時沒有抬頭，蘇培盛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皇后娘娘，皇上請您去養心殿。”
她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