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那一夜沒有閤眼。她先去細細檢查了一遍金玉的物品，又躺在弘晧旁邊，側過頭看著他那張在月光下泛著微微光暈的小臉，呼吸均勻而綿長。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額頭，又收回了手，像是怕自己的體溫會驚醒他。她想起白日里溫榮說的那些話——迷魂引，神思倦怠，痴兒。那些詞在她腦子裡轉了一整夜，像一根細針反覆扎著同一個地方。她沒有起身點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最終在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坐了起來。她站起身來披上外袍，推開窗戶透氣。
天還沒亮透，她便起身了。銅鏡裡映出一張臉，眼下青黑，嘴唇泛白，她沒有去塗脂粉，披了一件披風，往翊坤宮的方向走去。華妃比她更早醒了，正坐在銅鏡前前喝一盞熱水。
華妃從銅鏡裡看見安陵容眼下的青黑轉過身來：“你一夜沒睡？”安陵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繞彎子：“我想了一夜，想通了一個主意。”華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你說。”
安陵容說：“我想讓弘晧短暫昏迷。”殿內安靜了一瞬，華妃沒有立刻接話。安陵容繼續說下去：“我要讓溫榮和衛臨開一個藥方，能讓他陷入昏睡，但儘可能減少對身體的傷害。只有這樣，皇上才會徹查。若是弘晧只是精神差些、反應慢些，他不會放在心上。”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一下，“可是……我怕。我怕藥有毒性，怕弘晧醒不過來，怕溫榮和衛臨失手。我知道這個法子是走投無路才用的，可我實在不想日日提心吊膽。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華妃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想清楚了？”安陵容說：“想清楚了。”
華妃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本宮讓頌芝去查了那幾個孩子身邊的東西。御膳房、內務府、浣衣局，都有人在暗中活動。若是本宮沒有猜錯，那方墨不是衝著弘晧一個人來的，說不定還有別的孩子也己經中招了。”她頓了一下，“既然如此，那咱們就讓那些孩子的東西里也出現同樣的東西。把這個局做大，讓皇上覺得是有人在同時謀害所有孩子。只有這樣，他才會徹查到底。”
安陵容看著她：“那弘晧的藥……”華妃說：“溫榮和衛臨的醫術在太醫院是數一數二的，他們一起開方子，兩個人確認無誤再用，不會讓弘晧有事的。”安陵容低下頭，艱難開口：“去請溫榮和衛臨。”
溫榮和衛臨兩個人並肩走進來時，像是己經猜到了什麼事。華妃讓頌芝關上門，把安陵容的主意說了一遍。
溫榮聽完想了想：“微臣知道一個藥方，名為‘沉息散’，能讓服用者陷入昏睡，脈象微弱，待三日後便會轉醒。但用量必須精準，若多一分，便會對孩童的臟腑造成損傷。”
衛臨也接了一句：“臣會和溫太醫一同斟酌劑量，確保只傷皮毛、不動根本。”
安陵容背對著他們，沒有回頭：“那便交給二位了。”
當夜，安陵容坐在弘晧床沿，燈盞在她手邊亮著，把那張小臉照得清清楚楚。弘晧正在翻一本舊畫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額娘，你怎麼了？”安陵容搖了搖頭：“沒事。額娘只是想看看你。”
弘晧又低頭翻了一頁，安陵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弘晧，額娘有一件事要跟你說。明日你會睡一覺，睡得很沉。你醒了之後，一切都會好起來。”
弘晧抬起頭看著她：“那我會做噩夢嗎？”
安陵容說：“不會。你醒來之後，額娘會陪著你。”安陵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伸手擦了一下，又有一滴落了下來，她側過頭假裝在掖被角，沒有讓弘晧看見自己滿臉的淚。
第二日清晨，延禧宮後殿傳來一聲驚叫。祥雲端著水盆推門進去時，弘晧己經緊閉雙目，怎麼都喊不醒。安陵容站在床邊喊了他的名字兩遍，他沒有應，面容安詳，像是隻是還在夢裡。安陵容的手在弘晧被子上停了一下，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不燙。
安陵容跌跌撞撞地從屋裡跑出來，她跑到養心殿門口時頭髮散了一半，日光從宮牆上方照下來落在她蒼白的側臉上。蘇培盛看見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瑜妃娘娘……”
安陵容己經撲到殿門前跪了下來：“皇上！弘晧——弘晧他醒不過來了——”
皇上正在批摺子，聽見她的聲音猛地站起來走到殿門口：“你說什麼？”安陵容抬起頭滿臉是淚：“弘晧昨夜還好好的，今早怎麼都叫不醒。皇上，臣妾己經派人去請太醫了，請您去看看他——”
皇上快步走出養心殿，他走到延禧宮時溫榮和衛臨己經到了，兩個人跪在弘晧床邊，一個正在把脈，一個正在看弘晧的眼皮。
安陵容站在床邊，華妃和夏冬春己經趕到了，夏冬春攥著帕子站在門口。溫榮診了弘晧的脈，又換了左手，他收回手和衛臨對視了一眼，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皺了皺眉又鬆開。
溫榮站起身來走到皇上面前：“皇上，娘娘，九阿哥的脈象像是中了迷魂引。”安陵容的身子晃了一下，華妃伸手扶住了她。
夏冬春站在門口：“迷魂引？那是什麼？”
溫榮說：“是一種能讓人陷入昏睡的毒，服入後會逐漸損耗心智，日子久了，便形同痴兒。想來九阿哥年齡太小，身體承受不住藥力，才會陷入昏迷。”
皇上站在門口：“能治嗎？”
溫榮說：“微臣和衛太醫會盡力醫治。”
皇上冷哼了一聲：“蘇培盛，去查。從九阿哥的日常用度開始查。”蘇培盛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排查的結果比預想中來得更快。蘇培盛帶著人把延禧宮裡裡外外翻了一遍，沒有發現異常。他站在廊下回稟：“皇上，延禧宮裡沒有發現可疑之物。”皇上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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