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晧是在傍晚時分醒過來的。
安陵容正坐在床邊，手裡攥著一塊帕子，眼睛底下是一層青黑。她方才喝了兩口粥便放下了，什麼也吃不下。華妃和夏冬春一左一右地守著，殿內安安靜靜的。弘晧的手指動了一下，安陵容沒有注意到。他又動了一下，睫毛跟著顫了顫。安陵容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她整個人伏到床邊去：“弘晧？”
弘晧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目光有些茫然。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又輕又啞：“額娘……”安陵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伸手把他的手握進掌心裡，握得很緊，像是怕一鬆開就會丟：“額娘在。額娘在。”弘晧像是又困了，眼睛一閉一閉的，過了好一會兒才又睜開，看了她一眼：“額娘，你怎麼了？”安陵容擦了擦臉上的淚，聲音還帶著鼻音：“沒事。額娘等你等了好久。”弘晧往她手心裡蹭了蹭。
華妃站在床邊走到床邊低頭看了一會兒弘晧的臉，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額頭：“醒了就好。”
夏冬春看見弘晧睜著眼睛看她們，她一下子紅了眼眶：“你可算醒了。你額娘這幾日沒合過眼。”弘晧看著她：“妙娘娘，你別哭，哭了就不好看了。”夏冬春被他這句話說得又想笑又想哭，連忙轉過身去擦了擦眼睛。
夏冬春轉身往外走了：“我去告訴蘇公公。”華妃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才開口：“讓太醫再來看一眼。”安陵容點了點頭，祥雲轉身去請溫榮了。
弘晧醒了的訊息一傳出，金玉便拉著寶珠跑了過來，弘曜跟在後面，跑得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夏冬春在後面喊了一聲“慢點”，他己經爬起來衝進去了。
弘晧靠在床頭，安陵容坐在床邊的小凳上，手裡端著一碗粥，一勺一勺地喂他。金玉跑到床邊問：“你好些了嗎？”弘晧點了點頭：“嗯。”
金玉想了想，把手裡攥著的一顆糖放在他枕頭邊：“這是先生獎勵我的，我沒捨得吃，給你。”弘晧低頭看了一眼那顆糖：“你自己吃吧。”金玉搖了搖頭：“我不吃，你吃。”弘晧沒有再推，把那顆糖往枕頭底下藏了藏。
寶珠擠到另一邊，伸手摸了一下弘晧的額頭：“不燙了。”弘晧看著她：“我己經沒事了。”寶珠收回手，又從袖子裡摸出一片壓平的葉子，葉脈清晰，顏色還是綠的：“這個給你。我在御花園撿的，最漂亮的一片。”弘晧接過去看了看：“你撿的？”寶珠點了點頭：“我挑了好久。”弘晧把葉子放在枕邊，和那顆糖放在一起。
弘曜站在床尾：“我昨天來看你，你還在睡。我叫你，你沒理我。”弘晧說：“我那時候醒不了，自然無法應你。”弘曜想了想：“那你現在醒了。”弘晧說：“醒了，我們又可以一起玩了。”弘曜從懷裡掏出一顆彈弓皮筋，遞過去：“這個給你。你好了之後我教你打鳥。”弘晧接過去看了看：“你會打鳥？”弘曜點了點頭：“我打中過一隻。”夏冬春探進頭來：“你打中過嗎？那隻鳥是你用彈弓打的？那不是你自己急了，用東西砸下來的？”弘曜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也是我打中的。”夏冬春沒有再拆穿他，轉身去跟安陵容說話。
幾個孩子圍在床邊坐了一會兒。金玉把畫冊攤開在床沿，低頭翻給弘晧看。寶珠趴在另一邊，偶爾插一句“這個我認得”或者“那個不好看”。弘曜坐不住，在屋裡轉了兩圈，又跑回床邊問弘晧什麼時候能下床。弘晧說：“溫太醫說還要再等兩日。”弘曜說：“那我明天再來。”寶珠也說：“我也來。”
安陵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幾個孩子圍著弘晧的模樣，轉頭對夏冬春說了一句：“讓他們多待一會兒。”夏冬春說：“我讓廚房多備些點心，等會兒端過來。”安陵容點了點頭。
安陵容著這幾個孩子擠在一處，聽著他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眼眶有些發酸，但她沒有讓那滴淚落下來。
皇上到延禧宮時，天色己經暗下來了。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被點亮，橘黃色的光落在青磚地上。安陵容正要起身行禮，皇上擺了擺手：“不必了。”他在床邊坐下來，低頭看了一會兒弘晧。弘晧正靠在枕上，手裡攥著一塊米糕，慢慢地啃著，看見皇上進來便抬起頭喊了一聲“阿瑪”。皇上伸手碰了碰他的小臉：“臉色比昨日好多了。”弘晧點了點頭：“額娘給我喝藥，苦的。”皇上說：“良藥苦口，苦的藥才管用。”
弘晧又喝了兩口水，靠在枕頭上看著皇上的側臉：“阿瑪，我什麼時候能再去養心殿寫字？”皇上低頭看著他：“等你養好了身子再說。”
皇上看著弘晧啃米糕的樣子，對安陵容說：“容兒，朕己經讓人把養心殿和上書房的筆墨紙硯全換了一遍。內務府那邊也重新查過了，不會再有問題。”
安陵容行了個禮：“臣妾替謝謝孩子們，謝皇上。”
皇上的目光還落在弘晧臉上：“他昏睡的這幾日，朕一首在想一件事。”皇上繼續說：“朕這些孩子裡，弘晧最像朕，也最聰明。”他頓了一下，“朕己經下旨給你抬了旗，入了上三旗。你父親也安排了閒職，你母親封了誥命。你弟弟進了學堂。容兒你也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安陵容行了個大禮：“臣妾不知道該怎麼謝皇上。弘晧還小，不管他未來怎麼樣，臣妾都會用心教導弘晧，定不會辜負皇上的期望。”
皇上站起身來：“不必謝朕。你把弘晧教好，比什麼都強。今晚朕歇在延禧宮。”
弘晧己經把那塊米糕吃完了，正靠在枕上翻一本舊畫冊。安陵容在他床邊坐下來，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碎屑：“你累了就歇著，別翻太久。”弘晧點了點頭，又翻了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