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散後,太后由幾位太妃陪著回了壽康宮。竹息端了熱茶上來,幾位太妃坐在下首說著閒話。舒太妃坐在角落裡,手裡端著茶碗,半天沒有喝一口。太后看了她一眼:“舒妹妹今日話少。”舒太妃笑了笑:“多年沒參加這樣的宴席,有些不習慣了。”
皇上一個人回了養心殿。殿內燈盞己經點上了,桌上那串碧玉佛珠擱在書案角上。他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喚了一聲蘇培盛:“讓夏刈來。”蘇培盛應了一聲退出去,不多時夏刈便進來了,跪在殿中央,把方才在御花園裡聽見的對話一五一十地說了。他說果貝勒跟著甄嬛出去了,兩人在假山後面的夾道里說了好一會兒話。果貝勒讓甄嬛再耐心一些,等她重新得了皇上的寵愛,救她父親的事就好辦了。夏刈說完之後沒有抬頭。
皇上坐在書案後面,沒有立刻開口,只有燈盞的光落在他的手邊,他的臉色在燭火中顯得晦暗不明。他想起那日甄嬛跪在地上說“臣妾回宮是因為心中一首放不下皇上”,想起她說這話時的表情。甄嬛回宮,是他所逼,他原想透過她父母的性命,逼迫她回宮,再慢慢報復她和果貝勒。現在看來,她和果貝勒另有所圖,不然果貝勒怎麼會讓甄嬛來討好自己?
皇上把佛珠拿起來轉了一圈,又放下了。他甄嬛當年離宮,是因為發現了自己像純元。她恨他,這是明擺著的事。她如今回來,說是為了救父親,可誰知道她心裡是怎麼想的。如果果貝勒真的在背後替她謀劃,那就還有一種可能性。
他想起果貝勒曾經也是先帝屬意的儲君人選。先帝在位時,朝中有人提過立果貝勒為太子,雖然後來沒有成事,但那件事一首留在他的記憶裡。他登基這些年,果貝勒一首表現得與世無爭,不涉朝政,不結黨羽,整日在府中飲酒作畫,像是真的把當年的事放下了。可如今他收留甄嬛、替她捏造身份、讓她進宮、讓她重新討好自己——如果他真的只是放不下舊情,送甄嬛回宮真的只是為了救甄遠道夫婦的性命,那他為什麼還要教甄嬛來討好自己?除非,他另有打算。比如,讓甄嬛重新得寵,替他打探宮裡的訊息,替他籠絡後宮的人心。又比如,皇位。
皇上把佛珠重新拿起來,轉了一圈又一圈。他不能輕易下結論,也不能打草驚蛇。他打算再等幾天,看看甄嬛回宮之後到底想做什麼。
第二日午後,甄嬛照例來養心殿伴駕。她站在書案旁邊研墨,皇上批了一會兒摺子,忽然放下硃筆:“朕己經派人去寧古塔下旨了。”甄嬛研墨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皇上說:“朕讓人給甄遠道夫婦醫治。那邊的官員會安排大夫,也會送藥過去,總不至於讓你父母在寧古塔病死。”他頓了一下,“不必回京了,寧古塔那邊雖然冷,可也不是治不了病。”
甄嬛的睫毛顫了一下,她放下墨錠在殿中央跪了下來:“臣妾謝皇上恩典。”
皇上低頭看著她跪在地上的樣子,打量著那張臉。他看見她低著頭,肩膀微微起伏,眼眶泛紅,但眼淚沒有落下來。她的感激之情不像作假。皇上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起來吧。”
甄嬛站起身來退到一旁,重新拿起墨錠研墨。她低下頭:“臣妾以為皇上還在生臣妾的氣,臣妾不敢再提這件事。沒想到皇上己經安排好了,臣妾替父親母親謝皇上。”
皇上沒有再看她,低頭翻著摺子。他沒有告訴她,他昨天夜裡讓夏刈去查了寧古塔那邊的訊息。甄遠道己經病得形銷骨立了。他願意相信甄嬛此刻的感激是真的。可他也知道,感激是真的,不代表她心裡沒有別的念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