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阿哥和巴特爾玩了三西日，便有些神神叨叨的。起初只是用樹枝在地上畫些彎彎曲曲的線，說那是河流，那是山脈，那是馬群跑過的地方。西阿哥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打斷他，只是偶爾挪動一下樹枝的位置。後來三阿哥開始在南三所的廊下翻地圖冊，那本地圖冊是前朝留下的舊物，紙頁泛黃，邊角捲起，可他翻得很認真，手指順著山川河流的走向一遍一遍地描。
巴特爾帶過來的東西也越來越多，除了羊拐骨、木頭套馬杆、羊毛氈小駱駝，還有一隻裝著半瓶馬奶子的皮囊、一塊曬乾的奶疙瘩，以及幾根不同顏色的馬鬃編成的細繩。三阿哥蹲在廊下翻來覆去地看那些東西，問巴特爾這是什麼，那是什麼，巴特爾一句一句地答了，答不出來的便比劃給他看。
三阿哥聽得入了神。他從前在書房裡讀《禹貢》《漢書·地理志》，唸到“雪山”“草甸”只覺得是書上的兩個字，可巴特爾說那些話時，像是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從紙頁上摘下來，蘸了泥巴和風攤在他面前。他跟西阿哥說：“巴特爾說準葛爾那邊的山，山頂上一年到頭都是雪，夏天也不化。山腳下有河，河水是從雪山上流下來的，夏天是涼的，冬天是結冰的。他們放羊的時候，把羊群趕到山坡上，羊會自己找草吃，頭羊脖子上掛著鈴鐺，走一步響一聲。”
西阿哥蹲在旁邊聽他講，偶爾問一句：“那冬天呢？冬天也去放羊嗎？”
三阿哥說：“冬天他們在山下放，山下的草場有圍欄，牛羊都圈在裡頭。巴特爾說他們家的羊有一百多隻，牛有二百多頭。”他頓了一下，“他這麼小就記得家裡有多少頭羊，我連咱們宮裡養了幾隻貓都不知道。”
三阿哥連著幾日都在想這件事。他在書房裡坐著的時候，目光會從書頁上飄出去。先生叫他背書，他背了兩句便停住了，先生問他怎麼了，他搖了搖頭，又接著背下去。下了學，他坐在廊下發了一會兒呆，又開始看地圖，西阿哥端了一碟點心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西阿哥看著他，忽然開口：“三哥，你是不是想去滇藏？”三阿哥的手指在地圖冊的邊緣停住了。他沒有立刻回答，抬起頭看著西阿哥。西阿哥沒有催他，三阿哥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鄭重地點了點頭。
西阿哥放下手裡的點心碟子：“三哥，你想去哪裡，我都陪你去。”
兩個孩子去了鹹福宮找敬妃。敬妃正坐在廊下翻一本舊書，日光從廊柱間漏下來落在她手邊。三阿哥站在她面前，把想法說了。敬妃放下書，看著他們看了一會兒：“你們想好了？”三阿哥說：“想好了。”西阿哥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敬妃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這件事得跟齊妃說一聲。”
齊妃在長春宮聽到訊息時，茶碗差點沒端穩，她放下茶碗拉住三阿哥的手：“滇藏？那麼遠的地方，路上要走幾個月，你從小沒出過京城，路上病了怎麼辦？餓了怎麼辦？誰照顧你？”
三阿哥說：“西弟跟我一起去。巴特爾說那邊有雪山，有草原，有牧場，我想去看看。”
齊妃搖了搖頭：“不行不行，我不放心。”
她轉頭看著敬妃，“敬妃妹妹，你替我說說他們。”
敬妃放下茶碗：“齊妃姐姐，孩子們多歷練總沒壞事。最近滇藏一向太平，年富、年興在那裡駐守，有他們照看，出不了大岔子。再說朝瑰公主的車隊要回準葛爾，讓他們跟著走，一路上也有個照應。就是不知道皇上會不會同意。”
齊妃坐在那裡，手指攥著帕子攥了好一會兒，最終嘆了口氣：“那你去問問你皇阿瑪。他若是同意，我便不攔著。”
兩個孩子去了養心殿。皇上正在批摺子，聽見通報聲抬起頭，看見三阿哥和西阿哥一前一後走進來，放下硃筆。三阿哥走到殿中央跪了下去，西阿哥也跟著跪下了。三阿哥先開口了：“皇阿瑪，兒臣有一件事想求您。”
皇上靠在椅背上：“你說。”
三阿哥說：“兒臣想去滇藏一帶歷練歷練。”
皇上坐首了身子看著他：“滇藏？”
他又看了西阿哥一眼：“弘曆，你也想去？”
西阿哥說：“兒臣陪三哥去。”
皇上暗自思索，他想起三阿哥平日裡在書房裡的樣子，坐不住，書翻兩頁便走神，功課比西阿哥差了一大截。他從前只覺得這個長子資質平庸，將來能安安穩穩地做個親王便好。可今日他跪在殿中央說要去滇藏，神情倒是無比堅定。他又看了西阿哥一眼，這個兒子一向內斂，功課好，心思也深，他願意陪三阿哥去滇藏，說明他們兄弟手足之情頗深。
皇上開口道：“你們想好了？”
三阿哥說：“想好了。”西阿哥跟著點了點頭。
皇上伸手把桌角那本摺子合上：“朕準了。你們隨朝瑰的車隊去滇藏，到年富、年興麾下歷練。到年關回京述職。期間若有什麼不適，隨時可以回來。期間若是身子不適，立刻回京，不許硬撐。”
兩個孩子叩頭謝恩，站起身來退出了養心殿。
皇上一個人坐在書案後面，他沒有想到弘時會說出這樣的話，也沒有想到弘曆會這樣陪著他。他想起自己少年時被孝懿仁皇后養在膝下，那時候他也想過要去邊關，要去看一看大清的疆土。後來他登了基，便再也沒有離開過京城。他看著殿門口那兩道己經消失的身影——這兩個孩子，也許比他想象中走得更遠。
蘇培盛進來添茶時，皇上開口了：“去告訴內務府，給三阿哥和西阿哥備好行裝。滇藏那邊冷，讓他們多帶些厚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