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貴人把純元皇后的畫像從錦盒裡取出來，是在一個悶熱的午後。殿內冰盆擱了兩座，可還是熱，窗子半開著，日光從外面照進來落在桌上那捲畫軸上。悅嬪坐在她對面，手裡端著一碗酸梅湯，正要喝，看見她展開畫卷時手停了一下。
畫像上的人穿著一件素白衣衫，端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卷書，眉眼溫婉，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悅嬪低頭看了一會兒，抬頭問了一句：“這是誰？”
祺貴人說：“純元皇后。”
悅嬪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我倒是聽說過。不過她在皇上登基之前就去世了。”
祺貴人說：“是。她死了十幾年了，可皇上心裡一首放不下她。”她把畫像往悅嬪那邊推了推，“妹妹再看仔細些。”
悅嬪湊近看了片刻。畫像上的人極美，眉眼舒展。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個人：“我怎麼覺得……”她沒有把話說完。
祺貴人替她說完了：“像甄嬛，也像徐月柔。”悅嬪抬起頭看著她。
祺貴人說：“姐姐我從前也不明白，後來才想明白。皇上喜歡甄嬛，不是因為她這個人，是因為她那張臉。”她把畫像重新卷好放在桌角，“如今甄嬛被逐出宮去了，徐月柔纏綿病榻，皇上身邊倒是空了一個位置。”她看了悅嬪一眼。
悅嬪端著酸梅湯碗沒有喝：“祺貴人的意思是……咱們也學純元皇后？”
祺貴人點點頭：“咱們學她，自然能獲得聖寵，再經過調理，定能有孕。妹妹看她的眉眼，看她的神態，看她的坐姿。她拿書的樣子，她笑的樣子。咱們年輕，學什麼都快。”
悅嬪說：“可我長得不像她。”
祺貴人說：“長得像不像不重要。皇上要的是那種感覺。”她把畫像推到悅嬪手邊，“娘娘把這幅畫像拿回去，每日看幾遍。學她怎麼笑，學她怎麼低頭看書，等皇上看見了，自然會覺得熟悉。”悅嬪的手指在畫像上停了一下。
祺貴人又說：“姐姐我也在學。我雖然長得不像她，可我可以把性子放軟些。以前姐姐我總是說話太沖，如今學著慢一點、輕一點。皇上喜歡安安靜靜的人。”她把畫像重新卷好遞給悅嬪，“這畫，妹妹先拿回去。我再讓人去找幾首純元皇后從前彈過的曲子。”
悅嬪接過畫像：“祺貴人姐姐想得周全。”
祺貴人笑了一下：“臣妾也是被逼的。華貴妃和瑜妃把六宮捏在手裡，咱們兩個若是不自己爭氣，往後連站的地方都沒有。”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妹妹你有太后疼著，臣妾有瓜爾佳氏在背後。咱們兩個人加在一起，總比一個人單打獨鬥強。”
悅嬪把畫像收在膝上：“那妹妹試試。”
接下來的日子，悅嬪果然開始學著畫像上的人那樣坐著。她換了素淨的衣裳，頭上只簪一兩支白玉簪，不施脂粉。她從前愛笑愛鬧，如今說話慢了一些，笑也收斂了。她找來幾首舊曲子，每日在廊下彈一會兒，曲子磕磕絆絆的，不連貫，可她一遍一遍地練。祺貴人那邊也在變。她不再像從前那樣梗著脖子說話，學著低頭垂眼，偶爾笑一下便收住。
安陵容很快知道了這件事。樂妍來延禧宮時說了幾句。她說祺貴人前些日子帶了一卷畫軸去儲秀宮，兩個人在屋裡看了好一會兒。悅嬪從那之後便換了些素淨的衣裳，還讓人找了琴來練。
安陵容聽完讓樂妍回去，又讓祥雲去請華貴妃過來。
華貴妃進門時手裡搖著一把團扇，在椅子上坐下來：“怎麼了？”
安陵容把樂妍的話說了一遍。
華貴妃聽完問：“你是說她們想學純元皇后爭寵？”安陵容點了點頭。
華貴妃說：“悅嬪長得不像純元，祺貴人更不像。她們學也學不到骨子裡去。”
安陵容說：“可皇上吃這一套。當年甄嬛就是憑著那張臉得寵的，後來徐月柔也是。皇上對純元皇后放不下，誰有幾分像她，他便多看幾分。”她停了一下，“可祺貴人和悅嬪本就是靠新鮮和活潑吸引皇上的，這樣去模仿他人，連自己的特色也失去了。不知道會不會適得其反，讓皇上厭煩他們呢？”
華貴妃點點頭：“皇上雖然放不下純元皇后，可他也最恨別人拿純元皇后做文章。當年甄嬛穿了一件衣裳，皇上便翻臉了。祺貴人和悅嬪若是做得太刻意，皇上只會覺得她們在模仿，在算計。到時候不用咱們動手，皇上自己便厭了。”
六月初的午後，祺貴人畫了遠山黛來養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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