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熱來得又早又猛。宮裡雖然換了薄紗窗紙、擺了冰盆，可城外那條巷子裡的破屋卻什麼也沒有。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日光從缺口裡首首地照進來，把屋裡烤得像個蒸籠。窗紙早就破了，甄嬛用舊布勉強糊了幾處，可風一吹便開了口子。屋裡只有一張床板、一張缺腿的桌子、一隻舊木箱。連一把扇子都沒有。
蘇拉這些天一首在碼頭扛貨。天熱了，貨卻少了。碼頭上那些工頭專挑身強力壯的人用，他一個讀書人出身，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幹了一個月，肩膀磨破了皮，可掙到的銅板只夠買最糙的米。今天他回來得比平時早，進門時甄嬛正坐在床板邊縫一方帕子。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空著手，沒有米，也沒有柴。她的手指在帕子上停了一下。
蘇拉在桌邊坐下來，沒有點燈，屋裡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甄嬛低下頭繼續縫帕子，縫了幾針，線斷了。她重新穿線，穿了兩回才穿過去。她開口時聲音不高：“今天碼頭那邊沒活？”
蘇拉說：“有。工頭嫌我力氣小，幹了半天便讓我走了。他還說，我下次再去，他要抽成三成。”
甄嬛把帕子疊好放在膝上才開口：“今天的米還沒買。”
蘇拉說：“我知道。”
甄嬛說：“前天那塊帕子賣了十二個銅板，昨天那方賣了十個。今天這兩方還沒繡完。”她停了一下，“我的帕子能賣的錢越來越少。你每天出去，帶回來的錢也越來越少。”
蘇拉沒有抬頭：“碼頭上的活不是每天都有。”
甄嬛說：“那便去找別的活。書鋪、私塾、抄書、代寫書信，什麼都行。”
蘇拉說：“都找過了。沒有人敢用我。”
甄嬛說：“你只去了那些從前認識你的人。京城這麼大，總有沒人認識你的地方。”
蘇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是嫌我沒本事？”
甄嬛的手頓了一下：“我沒有嫌你沒本事。我只是說，咱們得想別的法子。天越來越熱了，屋裡連一把扇子都沒有。米缸空了三天了，咱們天天喝稀粥。”
蘇拉說：“我知道。”
甄嬛說：“你知道，可你每天回來便倒頭就睡，什麼都不說。我縫帕子縫到手指頭出血，你問過一句嗎？”
日光早己散盡，只有窗外巷子裡傳來幾聲蟬鳴。蘇拉開口時聲音低了一些：“我每天在碼頭上站一天，腰都快斷了。回來只想歇著，不想說話。”
甄嬛說：“我也不想說話。可我不說話，這屋裡就沒聲音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蟬鳴從巷口穿進來，一聲接一聲，悶熱的風從破了的窗紙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帕子邊角微微翻動。
蘇拉轉過身來看著她：“你後悔了？”
甄嬛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我不後悔跟你在一起。可我沒有想到日子會這麼難。”
蘇拉說：“我也沒想到。”他停了一下，“我以為憑我的才名，總能找到一份營生。可這京城裡的人，見了我就跟見了瘟神一樣。”
甄嬛說：“那就別在京城找。去城外，去更遠的地方。總有人不認識你，總有人願意用你。”
甄嬛站起身來走到他身後：“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不想天天喝稀粥。我不想等你每天回來倒頭就睡，連一句話都不跟我說。”
蘇拉一首不吭聲。
甄嬛繼續說：“咱們還有幾文錢？你算過沒有？”
蘇拉還是沉默。
甄嬛說：“你從前不是這樣的。你說你才名在外，總有人願意請你教書。如今你連一個活計都找不到，你還不肯低頭？”
蘇拉轉過身來看著她：“你的意思是，我從前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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