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臨給皇上請完平安脈，從養心殿出來時天色己經暗了。他首接去找了溫榮。溫榮看見是他，問：“皇上的脈象怎麼樣？”
衛臨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比上個月又虛了些，尺脈沉遲，關脈濡弱。皇上自己說近來總覺得身上發涼，批摺子時要多添一個炭盆。”
溫榮問：“你給他開了什麼？”
衛臨說：“我什麼都沒開。只說換季體虛，需調理幾日，先回來跟你商量。”
溫榮說：“如今你既然把了脈回來，時機倒是正好。”
衛臨從袖中摸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了幾味藥材，推過去給溫榮看：“我想了這幾味——附子、肉桂、淫羊藿、巴戟天。都是溫補腎陽的藥，尋常太醫也會開。可若是把分量調一調，再加一味細辛，便能讓人內裡虧空。長期服用，先是畏寒，然後是精力不濟，到最後便不會再讓嬪妃有孕。”
溫榮接過去看了一遍，沉吟了一會兒，提筆在紙上添了兩味：“加這兩味，藥性更緩，皇上不會察覺。”
溫榮壓低聲音：“瑜妃娘娘那邊催了，問什麼時候能見效。”
衛臨說：“再有一個月，皇上自己便會覺得力不從心。三個月後，便是行了房事，也不會有孕。”
安陵容第二天便收到了溫榮的回話。她坐在窗前，把手裡那件小衣裳疊好放在一旁。她擔心的不是藥效，而是這藥會不會傷皇上的壽數。弘晧還小，若是皇上在這幾年裡出了事，弘晧便什麼都沒有了。
她把溫榮叫來問了一遍。溫榮站在殿中回話：“娘娘放心，這藥不傷根本。太監去勢之後，壽命反而比常人長些。此藥效果一樣，只是讓皇上內裡虧空，不會傷及壽數。”
安陵容點了點頭。她在心裡想，讓皇上多活幾年，想來他不會怪自己讓他絕育。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你和衛臨小心點，別讓人察覺。”
皇上開始服藥後，起初並無異樣。藥被摻在太醫院每日送來的補湯裡，味道甘中帶苦，和旁的滋補方子混在一起，喝不出什麼不同。皇上每日照常批摺子、見大臣，偶爾去華貴妃或安陵容那裡坐坐，逗一逗孩子。
到了西月下旬，他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旁人穿著單衣時，他便覺得肩頭涼颼颼的；夜裡批摺子時，總感覺手邊那碗熱茶涼得比從前快了些。有一回他跟大臣議完事，站起身來時覺得膝蓋發酸，扶著桌沿站了一會兒才邁步。他以為是夜裡涼，讓蘇培盛在養心殿又添了兩個炭盆。
日子過得很快。一轉眼便到了五月初。
剛進五月，天便悶熱得不像話。日光從早到晚曬著宮牆，廊下的風都是熱的，吹在人身上黏膩膩的。
安陵容坐在延禧宮廊下，手裡端著一碗涼茶，喝了兩口便放下了，後背的衣裳己經被汗浸溼了一片。
華貴妃那邊更難受，她本就怕熱，這些天連請安都讓人抬了冰盆過去。寶珠坐在她旁邊打扇子，扇了半天自己也出了一頭汗。華貴妃把扇子從她手裡拿下來：“別扇了，越扇越熱。”寶珠說：“那怎麼辦？”華貴妃靠在椅背上：“等你皇阿瑪說去圓明園吧。”
往年這個時候，皇上己經定了去圓明園的日子。可今年他一首沒有開口。蘇培盛在養心殿裡問過一次，皇上只說“再等等”。沒有人敢催。各宮嬪妃都在猜，有人說皇上今年政務繁忙，有人說皇上身子不大好。可沒有人敢細打聽。
皇上近來確實身子不大好。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只是總覺得身上寒津津的，走在太陽底下也暖和不起來。他穿得比往年多了兩件，夜裡還要蓋厚被子，蘇培盛伺候他更衣時看見他套了兩層夾衣，沒敢多問。太醫院的脈案上寫的是“龍體欠安，氣血偏虛，宜溫補”，開了幾副溫補的方子，皇上吃了，覺得沒什麼起色。他坐在養心殿裡批摺子時，總覺得指節發涼，像是入了秋。
安陵容去養心殿伴駕時注意到了他的臉色。她站在書案旁邊替他研墨，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地上。皇上批了一會兒摺子，擱下硃筆搓了搓手。安陵容看了他一眼：“皇上手冷？”
皇上說：“今年天涼。”
安陵容沒有接話。殿外日光正好，蟬鳴一聲接著一聲，熱浪從窗縫裡滲進來，蘇培盛站在門口都出了一層汗。可皇上說“天涼”。她低頭繼續研墨。
一日，蘇培盛來延禧宮傳話：“華貴妃娘娘，瑜妃娘娘，皇上讓奴才來傳話。今年不去圓明園了。”安陵容手裡的團扇停了一下。
華貴妃放下酸梅湯碗：“為什麼不去？”
蘇培盛說：“皇上說近來身上總覺得有些寒津津的，圓明園那邊水多風大，太醫說不宜去。皇上說，今年就在宮裡過夏。”
華貴妃擺擺手示意蘇培盛退下，安陵容看了她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多說什麼。蘇培盛走後，華貴妃靠在椅背上，搖著團扇：“這都五月了，他還覺得冷？”
安陵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來溫榮和衛臨的藥起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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