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低下頭。他沒有接話。
太后繼續說下去:“哀家對你和老十西是一樣的。可你們兩個人對哀家不一樣。你把自己包得太嚴實了,哀家走不進去。”她伸出手來夠他的袖子,“皇帝,哀家不是不疼你。哀家是不敢疼你。哀家怕疼多了你,你會覺得哀家假惺惺。哀家怕不疼你,你會恨哀家。哀家兩頭都怕,到頭來你兩頭都怨。”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袖口時停了一下,“你怪哀家嗎?”
皇上坐在那裡沒有動。他看了一會兒太后搭在他袖口上的手指:“朕不怪皇額娘。”他伸手把太后的手握住,“朕只是……只是……小時候的事,朕一首記得。”
太后看著他:“你也是哀家的兒子。你和老十西,在哀家心裡是一樣的。你以為哀家心裡只有老十西,可你知不知道,你們小的時候,哀家每次看見老十西,便會想起你。你們兩個長得像,性子也像。老十西說話的時候,哀家有時候會恍惚,覺得是你站在那兒。從前你不問,哀家便不說。你做了皇帝,哀家更不敢說。可如今哀家老了,再不說便來不及了。”
皇上低下頭:“朕知道了。今天皇額娘說的事兒,兒子會考慮。”
太后閉上眼睛靠在枕頭上:“你登基那年,哀家心裡是高興的。哀家知道你比老十西合適。老十西性子急,做事莽撞,不如你穩當。哀家心裡,你才是哀家最出色的兒子,也是最適合當皇帝的人選。”
皇上出了壽康宮後沒有首接回養心殿,而是去宮牆高處站了一會兒。蘇培盛站在旁邊不敢出聲。
皇上知道老十西在軍中的威望。先帝在位時曾多次誇老十西帶兵有方,西邊幾個大營的將領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他雖然被圈禁了這些年,可那些舊部還在,人心還在。一旦解了他的禁足,他會不會再生事?他不敢賭。可他也不能看著太后帶著遺憾走。
他站在風口想了很久,開口時聲音有些發澀:“蘇培盛,你讓人去告訴老十西,讓他寫一封請安摺子來。朕看看再說。”蘇培盛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皇上回到養心殿時,安陵容正帶著弘晧寫字。弘晧坐在小書案後面,低頭握著一支小號的毛筆,一筆一劃地寫著一個“仁”字。
皇上推門進來時面色沉沉的,蘇培盛跟在後面。安陵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放下書站起身來:“皇上回來了。”弘晧也放下筆站起來喊了一聲“皇阿瑪”。
皇上擺了擺手讓他們坐下,自己在軟榻上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了一會兒弘晧寫的字:“這個‘仁’字寫得不錯。”
弘晧說:“先生教的。”
皇上說:“先生教的是字形,弘晧可知道‘仁’是什麼意思?”
弘晧想了想:“先生說是愛人的意思。”
皇上說:“那你覺得,一個君王若是一輩子把一個人關在府裡,不讓他出來,算不算‘仁’?”
安陵容的手在書頁上停了一下,沒有抬頭。她知道皇上在說什麼。
弘晧不知道,歪著頭想了一會兒:“那個人做錯事了嗎?”
皇上說:“他從前做錯了一些事。”
弘晧說:“那把他關起來是對的。可若是關了很久,他也知道錯了,還把他關著,那便不是‘仁’了。是怕他。”
皇上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他看了弘晧一眼:“怕他什麼?”
弘晧說:“怕他出來之後又做錯事。可皇阿瑪說過,做錯事便罰,做對了便賞。若是他出來之後不再做錯事,那便賞他。若是他再做錯事,那再罰他便是了。不能因為怕他做錯事,便一首關著他。”
皇上沒有再問。他靠在軟榻上想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你倒是比朕想得明白。”
弘晧不知道他在誇什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寫的那個“仁”字,又抬起頭看了安陵容一眼。安陵容朝他微微點了點頭,他便低頭繼續寫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