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老十西的請安摺子遞到了養心殿的。那天早上蘇培盛把摺子擱在書案角上，皇上批完手頭那幾本才拿起來看。
摺子用的是皇陵那邊慣用的素白紙，字跡方正，一筆一畫寫得極規整，像是反覆謄抄過好幾遍。摺子裡沒有訴苦，沒有求饒，只說自己這些年在皇陵守陵，每日灑掃、上香、抄經，日子過得安穩。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臣弟年齒漸長，惟願餘生粗茶淡飯，平安終老，不再讓皇兄費心。”
皇上看完摺子沒有立刻放下，日光從窗紙上透進來落在紙面上，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行小字。摺子的措辭恭敬，謙卑。他把摺子合上放在桌角，忽然站起身來：“去壽康宮。”
太后正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竹息在旁邊守著。皇上在床邊坐下來，把那封摺子遞過去：“皇額娘，這是老十西的請安摺子，朕之前派人去取的，今日剛收到。皇額娘看看吧。”
太后接過去，低頭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最後落在那行小字上。她看完了，摺好放在膝上，沒有立刻接話：“老十西的心性比之前平和了。”
皇上說：“是。他在皇陵這些年，倒是把性子磨平了不少。”
太后把摺子遞還給他。皇上接過去收在袖中。太后看了他一眼：“皇帝打算怎麼做？”
皇上摩挲著手裡的摺子：“皇額娘，兒子想把他密詔回來，當面看看他。這些年不見，不知道他變成了什麼樣。若是他當真痛改前非，兒子便讓他留在京城，陪著皇額娘。”
太后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看著辦吧。”
從壽康宮出來後，皇上沒有回養心殿，而是往延禧宮去了。
安陵容正帶著弘晧翻一本華貴妃新送來的畫冊，聽見通報聲抬起頭，看見皇上面色沉沉地走進來。她放下畫冊站起身來，讓乳母把弘晧帶到偏殿去。
皇上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朕打算密詔老十西回京。”
安陵容立馬站起身行禮：“這本是軍國大事，臣妾不敢妄議。”
皇上伸手扶她起來：“朕叫他回京，和軍國大事無關，只是體恤太后罷了。朕說著，容兒聽著，無妨。朕想當面見見他，看看他到底變了沒有，總不能讓太后鬱結於心、纏綿病榻。”
安陵容說：“皇上想好了？”
皇上說：“想好了。朕給他一個機會。”他頓了一下，“他若是痛改前非，朕便封他為訥郡王。訥言敏行，讓他好好管住自己的言行。”
安陵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知道皇上這麼做是為了太后，也是為了自己。老十西在軍中威望太高，關著不是辦法，放出去更不是辦法。不如把他弄回京城，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給他一個郡王的虛名，讓他安安分分地待在京城。
密詔是五日後發出的。蘇培盛親自安排了人，快馬加鞭往皇陵去。又過了十天，老十西到了京城。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石青色袍子，比從前瘦了一圈，面容沉沉的，看不出來京城是什麼心情。他沒有首接進宮，先被安排在了城南的一處官驛裡。
蘇培盛行了一個禮：“十西爺，皇上讓奴才來請您明日進宮面聖。”
老十西點了點頭：“知道了，皇兄他…願意讓我見見皇額娘嗎？”
蘇培盛說：“皇上的心意，奴才不敢揣測。十西爺見了皇上就知道了。”
第二日一早，老十西在蘇培盛的引路下進了宮，一路走到了養心殿。
皇上端坐在龍椅上，老十西在殿中央跪下來行了一個大禮，額頭貼著地磚：“臣弟叩見皇上。”
皇上看著他跪在地上的身影，開口：“起來吧。”
老十西站起身來。皇上打量了他一眼。他瘦了，黑了，鬢角添了幾根白髮。
皇上開口時像在閒話家常：“你在皇陵這些年，都做些什麼？”
老十西說：“臣弟每日守著先帝的陵寢，早晚誦經，白日里讀些書。”
皇上說：“讀什麼書？”老十西說：“《論語》《孟子》，還有先帝在時讓臣弟讀的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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