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俊朗沒有接話。他接過棋子,麻木地落在棋盤上。裁判走了過來,開始數子。褚贏的虛影在他身邊慢慢淡化,眼裡滿是失望:“當年我輸給梁武帝,不是輸在棋藝,是輸在心態。你今天,重蹈了我的覆轍。”
數子的結果很快出來了:俞亮以半目險勝。當裁判宣佈結果的那一刻,賽場裡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更多的是惋惜的嘆息。徐俊朗站起身,對著俞亮微微鞠躬,轉身走出賽場。他的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耳邊全是嗡嗡的聲響。
白瀟瀟和沈一郎立刻追了出來。“朗哥,你別太難過,這只是一場比賽。” 沈一郎拍著他的肩膀,語氣裡滿是安慰。白瀟瀟遞過一張紙巾,聲音帶著哽咽:“是我的錯,我不該給你壓力……”
徐俊朗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他推開兩人,徑直走向訓練區的對局室。推開門,熟悉的檀木香撲面而來,可他卻覺得無比刺眼。那副白瀟瀟送他的棋盒靜靜擺在桌上,螺鈿雲紋在燈光下流轉,像極了嘲諷的眼睛。
他坐在椅子上,拿起戰術手冊,翻到俞亮的對局分析頁。紅色水筆圈出的 “優勢時易犯急躁病” 幾個字,此刻顯得格外醒目。褚贏的虛影不知何時出現在桌前,語氣裡帶著疲憊:“你知道嗎?圍棋史上最可惜的不是輸棋,是贏棋變輸棋。當湖十局裡,範西屏曾領先施襄夏二十目,就是因為官子階段大意,最終憾負半目。”
徐俊朗的手指劃過棋盤,觸感依舊溫潤,卻再也暖不了他的心。他想起自己在優勢時的放鬆,想起那步隨意落下的黑子,想起俞亮最後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無數畫面在腦海裡交織,化作尖銳的刺,扎得他生疼。
“我明明可以贏的。” 徐俊朗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我明明算清了目數,明明……”
“可你輸在了‘意動’。” 褚贏打斷他,摺扇輕輕敲在棋盤上,“棋道講究‘心手合一’,你的心先亂了,手自然就不聽使喚了。當年陳臨新他們搞假棋,被棋協重罰,說到底也是心術不正。而你,是輸給了自己的心術。”
徐俊朗猛地抬頭,看向褚贏:“我不是故意讓棋的!”
“我知道你不是。” 褚贏的眼神里滿是複雜,“可你的大意,和故意讓棋沒什麼區別。樸廷桓當年輸棋,也不是因為技術不行,是心態崩了。優勢時的鬆懈,比劣勢時的放棄更可怕。”
敲門聲突然響起。徐俊朗沒有回頭,只是悶悶地說了聲 “進來”。俞亮推開門,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徑直走到他面前:“這盤棋,你本該贏的。”
徐俊朗抬起頭,看著俞亮。他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絲惋惜:“你的‘三三連’開局很妙,中腹的棄子也很果斷。如果官子階段能穩住,我贏不了你。”
“可我輸了。” 徐俊朗的聲音很低。
“輸了不代表結束。” 俞亮將礦泉水放在桌上,“我師父說,真正的高手不是從不輸棋,是從輸棋裡學到東西。你比我想象中強,下次對局,我希望看到更穩的你。”
俞亮轉身離開後,對局室裡再次陷入寂靜。徐俊朗拿起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流下,卻澆不滅他心裡的悔恨。褚贏飄到窗前,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俞亮說得對,輸棋不可怕,可怕的是輸了之後不知道為什麼輸。你好好想想,這盤棋到底輸在了哪裡。”
徐俊朗沒有說話。他開啟電腦,調出剛才的對局譜,開始從頭覆盤。黑白子在螢幕上一一落下,每一步都清晰可見。他看到自己開局的精妙,看到中腹的果斷棄子,看到優勢時的意氣風發,也看到官子階段的步步失誤。
當復到那步隨意落下的黑子時,徐俊朗的手指停住了。螢幕上的勝率曲線陡然下跌,像一把刀,狠狠紮在他心上。他想起自己當時的想法,想起白瀟瀟的笑容,想起觀眾的期待。無數情緒湧上心頭,化作滾燙的淚,滴在鍵盤上。
“我知道了。” 徐俊朗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我輸在了‘不敬畏’。不敬畏對手,不敬畏棋局,不敬畏每一步落子。”
褚贏的虛影在暮色中微微震顫,玄色廣袖無風自動,眼裡泛起的讚許幾乎凝成實質:“總算想通了。” 他枯瘦的手指隔空劃過棋盤,在 “不得貪勝” 四字上方懸停,“圍棋十訣環環相扣,‘入界宜緩’說的是侵略之道,‘慎勿輕速’則告誡佈局切忌冒進。每一步棋都該如履薄冰,哪怕領先一百目,也要把每一步當作第一手來下。”
徐俊朗喉嚨發緊,喉結上下滾動著嚥下酸澀。他扯過袖口用力擦拭臉頰,指腹在皮膚上蹭出一片通紅。當視線重新聚焦在螢幕上的對局譜時,方才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獵人鎖定獵物般精準。十指在鍵盤上翻飛如蝶,游標隨著他的分析在棋譜間來回跳躍,每落一子都在模擬不同的戰局走向。窗外的暮色漸漸浸染天際,訓練區的白熾燈次第亮起,將他微微弓起的脊背鍍上銀邊,投在牆上的影子隨著敲擊鍵盤的動作起伏,恍若戰場上執戟而立的孤勇將軍。
不知過了多久,規律的叩門聲穿透緊繃的空氣。徐俊朗僵著肩膀轉頭,看見白瀟瀟倚在門框上,馬尾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保溫飯盒升騰的熱氣在她眼前凝成薄霧。“就知道你又忘了吃飯。” 她晃了晃手裡的飯盒,腳步聲在空曠的訓練室裡格外清晰。
瓷碗觸到桌面發出輕響,白瀟瀟瞥見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分析批註,睫毛猛地顫動:“你在覆盤?” 她探身細看,髮梢垂落掃過徐俊朗手背,帶著淡淡的茉莉香氣。
“嗯。” 徐俊朗按下回車鍵,新的推演結果在螢幕上展開。他忽然笑出聲,那笑聲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暢快,“其實輸這盤棋是好事。” 指尖點在某個關鍵落子處,螢幕藍光映得他眼底有星子閃爍,“至少現在,我摸到了那層困住我的天花板。”
白瀟瀟的眼裡泛起淚光,卻笑著說:“這才是我認識的徐俊朗。汪清清當年輸了決賽,也是這樣覆盤了一整夜,後來再也沒犯過同樣的錯。”
徐俊朗掀開盒飯蓋子時,蒸騰的熱氣裹著紅燒排骨的醬香撲面而來,瓷碗邊緣凝著的油花在暖光下泛著琥珀色光暈。他握著竹筷的指節發白,猛夾起大塊醬汁浸透的米飯,囫圇嚥下時喉結劇烈滾動,嘴角沾著幾粒飯粒也渾然不覺。塑膠餐盒與桌面碰撞出悶響,在寂靜的對局室裡格外刺耳。
褚贏的虛影懸在兩人身後,半透明的月白長衫無風自動。摺扇上金線繡的雲紋隨敲擊掌心的動作明明滅滅,清脆的聲響混著窗外隱約的蟲鳴,像是給這場無聲的自我對話打著節拍。月光悄然爬上棋盤,將散落的黑白子鍍上銀邊,某顆白子恰好接住一縷清輝,折射出碎鑽般的光芒。
“下次比賽,我不會再輸了。” 徐俊朗突然開口,尾音消散在咬碎脆骨的輕響裡。他放下筷子的動作很輕,卻帶著某種破釜沉舟的決然。指腹撫過對局譜上被茶水暈染的摺痕,那些歪歪扭扭的覆盤筆記裡,藏著他反覆推演的三十七個變招。
褚贏忽而飄到棋盤左側,廣袖掃過空氣帶起微涼的風,將棋譜邊緣吹得簌簌顫動。“當年我困在棋盤裡千年,執念著‘神之一手’踏遍天下。” 他凝視著棋盤上那枚曾導致敗局的黑子,眼中倒映的月光碎成點點星子,“直到遇見你,才明白勝負不過是棋枰上的虛影。” 指尖虛點在徐俊朗畫滿紅圈的失誤處,“你今天落子前的猶豫,勝過百場連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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