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戰折戟
晨霧還未散盡,市體育中心的玻璃穹頂已被染成淡金色。林越攥著編號為 “073” 的參賽證,指尖在塑膠殼上掐出深深的印子。賽場入口處的電子屏滾動著賽程表,紅色宋體字格外刺眼:少年男子組初賽共 13 輪,採用積分編排制,每勝一局積 2 分,平局各得 1 分,敗者 0 分,最終取前 56 名晉級複賽。
“別緊張,按訓練時的節奏來。” 張教練拍了拍他的肩膀,黑色運動包裡露出半截戰術板,“首輪對手是去年預選賽第 32 名,棋風偏保守,專攻官子。”
林越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人群。許育豪正對著手機除錯棋鍾,紫檀木棋罐在陽光下泛著光澤;白瀟瀟抱著一摞棋譜,髮梢彆著的銀色髮卡晃得人眼花;李偉則在安檢口跳來跳去,試圖看清公示欄上的分組名單。這是他以 “徐俊朗” 之名參加的第三次定段賽,前兩次都止步於第 8 輪,如今胸腔裡的心跳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劇烈。
裁判長的哨聲劃破喧鬧,棋手們按編號依次入座。林越的對手是個戴眼鏡的瘦高少年,指尖在棋盤邊緣敲出規律的聲響。猜先結果林越執白,他習慣性地在右下角三三落子,卻在對手回應星位後突然卡頓 —— 腦海裡閃過一絲莫名的悸動,彷彿有個聲音在說 “該守天元”。
這遲疑讓他錯失了最佳應對時機。對手迅速在左上角展開定式,短短三十手便佔據了棋盤四角。中盤階段,林越試圖打入黑棋模樣,卻因計算失誤被生生切斷退路,白棋大龍瞬間陷入重圍。當裁判提示剩餘時間還有 10 分鐘時,他看著棋盤上支離破碎的白棋,終於在第 158 手輕輕推枰。
你的棋太急了。 對手摘下黑框眼鏡,鏡片在頂燈折射下泛著冷光。他用衣角反覆擦拭鏡片的動作帶著刻意的慢條斯理,少年人清冽的聲線裡裹著不加掩飾的嘲諷:左上角定式還沒走完就強行打入中腹,簡直是把棋子往虎口送。 指尖重重叩在棋盤上,震得兩枚白子微微發顫。
林越的喉結滾動著嚥下酸澀,攥著黑子的右手青筋暴起。指腹被棋子硌出的紅痕火辣辣地疼,像是在灼燒他最後一絲尊嚴。推開賽場玻璃門時,深秋的風捲著銀杏葉撲在臉上,他恍惚聽見有人在喊自己名字。
我贏了! 許育豪揮舞著手機衝到面前,螢幕藍光映得他臉頰發亮。2:0!剛才那局我用了上週張教練教的星小目定式... 臺灣少年突然噤聲,盯著林越發白的嘴唇,你臉色好差,這輪...
輸了。 林越後退半步,後背撞上冰涼的玻璃牆。窗外的銀杏樹在暮色裡搖晃,金黃的葉子簌簌墜落,和他在玻璃上的倒影疊成破碎的光斑。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母親發來的訊息框裡躺著熟悉的叮囑:記得喝薑湯,別凍著,游標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深夜十一點的道場飄著咖啡與宣紙混雜的氣味。張教練用鎮紙壓住皺起的對局譜,紅筆在棋盤中央劃出刺目的三角:這裡的斷點至少有三種補法,你卻選擇最激進的靠斷。 筆鋒轉向右下角,還有這個定式,完全忽略了徵子關係。 他突然合上筆記本,金屬筆帽在桌面敲出清脆聲響:你最近根本不在狀態,是家庭原因還是...
沒有! 林越猛地站起,椅子在地板劃出刺耳的聲響。瞥見教練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又頹然坐下,盯著譜上密密麻麻的紅圈。月光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在 中盤認輸 的批註上投下鋸齒狀的陰影。還有 12 輪。 張教練的聲音突然柔和下來,指尖劃過林越顫抖的手背,明天加練官子,我陪你覆盤到天亮。
林越沒說話,只是反覆擺著那局殘棋。直到月光爬上棋盤,他才發現自己無意識地在天元位置擺了顆黑子,那位置端正得彷彿早已註定。
2. 連敗危機
第二輪的對手是位來自杭州的業餘豪強,據說曾獲省賽亞軍。林越調整心態執黑先行,開局便搶佔星位,試圖以速度壓制對手。但對手顯然早有準備,每一步都走得沉穩紮實,將黑棋的攻勢一一化解。
中盤激戰中,林越誤判了一塊棋的死活,被對手抓住機會連破兩道防線。當他意識到失誤時,棋盤上的實空已經落後十目有餘。儘管在官子階段拼命追趕,最終還是以半目之差惜敗。
“兩連敗了。” 李偉遞來一瓶冰鎮可樂,聲音帶著擔憂,“後面的對手會越來越強,積分跟不上就完了。”
林越靠在牆上,看著訓練室裡此起彼伏的落子聲,突然覺得喘不過氣。他想起爺爺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 “俊朗,圍棋要沉下心”,可此刻胸腔裡的浮躁卻像野草般瘋長。白瀟瀟走過來,將一本泛黃的棋譜放在他面前:“這是徐爺爺年輕時的對局記錄,你看看他連敗後的翻盤局。”
棋譜的首頁泛著陳舊的黃斑,1987 年定段賽初賽第 3 輪 的鉛字已微微褪色,鮮紅的 字卻依舊刺目,像一道未愈的傷疤。林越的指尖撫過紙面褶皺,忽然在第五輪對局譜前頓住 —— 泛黃的宣紙上,爺爺的筆跡力透紙背,看似鬆散的佈局在中盤陡然收緊,如同蟄伏的蛟龍騰空而起。棋譜旁用狼毫寫著的批註,在歲月侵蝕下依然蒼勁:棋路如人生路,低谷時更要守得住本心。
第三輪的比賽日,暴雨如注,雨點砸在玻璃窗上發出密集的脆響。林越握著白棋的手心沁出薄汗,對面左手落子的對手正用指節叩擊棋盤,節奏如同催命鼓點。對方的棋風如同深潭漩渦,無理手層出不窮,當白棋大龍被困時,林越望著棋盤上的死局,耳邊彷彿聽見爺爺翻閱棋譜時紙張的沙沙聲。
他的手指懸在半空,窗外的雨聲突然變得遙遠。記憶深處的棋譜緩緩展開,爺爺在批註旁畫的那道弧線,此刻竟與眼前的困局完美重合。深吸一口氣,林越將棋子輕輕落在看似無關緊要的星位,落子聲清脆如金石相擊。這步看似隨意的騰挪,實則暗藏玄機,如同在絕境中開闢出一條生路。
對手的瞳孔驟然收縮,眉頭擰成死結。十分鐘裡,對方的手指在棋盤上反覆丈量,計算的軌跡在空氣中劃出無形的弧線。最終,對方重重靠向椅背,認輸的嘆息混著雨聲,淹沒在賽場此起彼伏的落子聲中。林越望著棋盤上死而復生的白龍,想起爺爺棋譜裡那句話,忽然覺得掌心的棋子變得滾燙。
賽場外,許育豪撐著的黑傘被風吹得傾斜,雨水順著傘骨匯成溪流:漂亮! 他重重拍著林越的肩膀,眼中滿是欣慰,我就說你能行! 林越望著雨幕中模糊的街道,爺爺的批註在腦海中愈發清晰 —— 原來人生與棋局,都需要在至暗時刻,走出那步看似不可能的妙手。
林越笑著點頭,卻沒告訴任何人,落子的瞬間,他彷彿聽見了一聲遙遠的嘆息,帶著千年的溫潤。
3. 棋魂初啼
第四輪至第六輪,林越漸漸找回狀態,取得三連勝。他的棋風變得沉穩,既保留了對中盤的敏銳嗅覺,又加強了邊角的防守,積分也從 0 分追至 8 分。但第七輪的對手,卻讓他再次陷入絕境。
對手是上屆定段賽複賽選手,棋風兇悍,專殺大龍。猜先結果林越執黑,剛開局就被對手牽著鼻子走。白棋在中盤佈下天羅地網,黑棋數塊棋首尾不能相顧。當裁判宣佈進入讀秒時,林越的額頭上已滿是冷汗。
“放棄吧,你已經輸了。” 對手的聲音帶著一絲傲慢,手指在棋盤上輕輕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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