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大雪封城。民國十三年的天津衛，早已被濃重的黑暗與刺骨的寒風裹挾，西沽軍營裡的燈火，大多已經熄滅，只剩下指揮部、巡邏哨卡的零星燈火，在漫天飛雪之中，如螢火般微弱，卻又倔強地燃燒著，抵禦著深夜的嚴寒與躁動。
擴編的忙碌與流言的喧囂，漸漸被深夜的寂靜吞噬，可這份寂靜之下，卻湧動著比白日里更洶湧的暗流。李富貴、趙三虎等人的密謀還在繼續，他們的親信正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然穿梭在軍營的各個角落，聯絡舊部、散佈流言、收集所謂的“證據”；張敬堯率領的督查隊，依舊在軍營裡巡查，警惕地盯著每一處異常，抓捕那些散佈流言、煽動軍心計程車兵，試圖遏制住流言擴散的勢頭；收編的直軍殘部與新招的新兵，蜷縮在臨時營房裡，議論著白天聽到的流言，心中充滿了不安與疑慮，不知自己的未來究竟在何方。
而軍營中樞的臨時指揮部裡，依舊燈火通明，映得整個屋子暖意融融，與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林辰坐在辦公桌前，面前鋪著寫給張作霖的信件原稿，還有張敬堯剛剛送來的督查報告與擴編進度更新。他褪去了狐裘大衣，只穿著一身深色的軍裝，身姿挺拔，神色沉靜，指尖夾著的菸捲，燃燒得緩慢，煙霧在燈光下繚繞，將他的眉眼襯得愈發深邃。
信件已經修改了三遍，每一個措辭，每一句話語，他都反覆斟酌，力求既表達出自己擴編部隊的決心與初衷，又能充分表明自己的忠心，打消張作霖的猜忌。他清楚，這封信，不僅僅是一份稟報，更是一份“保命符”，若是措辭不當，不僅無法打消張作霖的猜忌，反而會火上澆油，讓楊宇霆、王永江等人的誣陷得逞，讓自己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軍長，督查隊剛剛抓到三個散佈流言計程車兵，都是原身的舊部，據他們交代，是李富貴讓他們在新兵營裡散佈謠言，說您擴編是為了充當炮灰，還說您打算投靠直系，背叛張大帥。”張敬堯快步走進指揮部，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難掩凝重，他手裡拿著一份審訊記錄，恭敬地遞到林辰面前，“屬下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將他們關押起來，等候您的處置。另外，屬下派人密切監視李富貴、趙三虎等人的動向，發現他們今晚頻頻派人外出，似乎是在聯絡更多的舊部，還有人攜帶了一封密信，朝著奉天方向而去，估計是去給楊宇霆、王永江送所謂的‘證據’了。”
林辰接過審訊記錄，緩緩掃過上面的文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指尖卻微微收緊，菸捲的灰燼落在了審訊記錄上，留下一個小小的黑痕。他早就料到，李富貴、趙三虎等人會急於求成，會盡快將偽造的“證據”送往奉天，勾結楊宇霆、王永江，加快誣陷自己的步伐。
“不必阻攔。”林辰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讓他們去送，越是這樣，越能暴露他們的野心，越能讓張大帥看清他們的真面目。至於那三個散佈流言計程車兵，暫時關押起來，不用嚴刑拷打，也不用處置，留著他們，日後或許還有用處。”
“屬下遵令。”張敬堯連忙點頭，心中暗暗佩服林辰的沉著與遠見。他原本以為，林辰會暴怒，會立刻下令處置那三個士兵，甚至會立刻出手抓捕李富貴、趙三虎等人，可沒想到，林辰竟然如此冷靜，反而選擇靜觀其變，將計就計。
“還有，”林辰頓了頓，繼續說道，“擴編的事情，不能停下，反而要加快進度。你告訴程國瑞，讓他加大徵兵力度，多招收一些身強力壯、有一定血性的流民，哪怕條件艱苦一點，也要儘快完成徵兵任務；告訴王棟，讓他放下身段，多去拜訪一些天津城的商戶、地主，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告訴他們，只要他們願意捐獻糧草和錢財，日後我必然會護他們周全，絕不會讓他們受到欺凌，也絕不會讓他們的捐獻打了水漂。”
“另外，”林辰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讓督查隊加大巡查力度，尤其是新兵營和收編的直軍殘部營地，一旦發現有人散佈流言、煽動軍心，立刻抓捕，絕不姑息遷就。同時，挑選一批忠心耿耿、作戰勇猛的老兵，混入新兵營和直軍殘部營地，暗中觀察他們的動向，及時掌握他們的心思，安撫他們的情緒，防止有人趁機鬧事，引發譁變。”
“屬下明白！”張敬堯連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個軍禮，語氣堅定地說道，“請軍長放心，屬下一定立刻安排下去，加快擴編進度，加大督查力度，安撫士兵情緒，嚴防有人鬧事，確保軍營的穩定，絕不辜負軍長的信任與囑託。”
張敬堯轉身離去後，指揮部裡再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林辰一個人，還有菸捲燃燒的細微聲響。林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冰冷的寒風夾雜著雪粒，瞬間湧了進來，吹得他的軍裝獵獵作響，也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
窗外，大雪依舊飄落，漫天飛雪如同鵝毛一般，覆蓋了軍營的每一個角落，遠處的天津城，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林辰望著窗外茫茫的大雪，望著遠方奉天的方向，心中思緒萬千。
他知道，李富貴、趙三虎等人的密信，很快就會送到楊宇霆、王永江手中，而楊宇霆、王永江，必然會立刻拿著密信，再次向張作霖進言，誣陷自己，煽動張作霖的怒火，催促張作霖儘快處置自己。而張作霖，本就多疑猜忌，在楊宇霆、王永江的反覆煽動下，必然會對自己更加不信任，甚至可能會提前派人前來天津，收回自己的兵權，甚至處置自己。
寫給張作霖的信，還在送往奉天的路上，按照路程計算，至少還需要三天時間才能送到張作霖手中。而這三天時間，無疑是最艱難、最危險的三天，一旦楊宇霆、王永江等人的誣陷得逞，一旦張作霖失去耐心，自己就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可他沒有絲毫慌亂，沒有絲毫退縮。他經歷過太多的風浪，穿越到這個亂世，成為張宗昌，從接手一支軍紀敗壞、人心渙散的部隊，到否決劫掠提議、整頓軍紀、下令擴編，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拼盡全力，如今，面對這樣的危機，他只能沉著應對，靜觀其變，等待最佳的時機，向張作霖表明自己的忠心，打消張作霖的猜忌。
林辰緩緩關上窗戶，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修改好的信件原稿，再次仔細檢查起來。他一字一句地斟酌，一言一行地回想，確保每一句話都能貼合張作霖的心意，確保每一個措辭都能表明自己的忠心，確保沒有任何疏漏，沒有任何可能讓張作霖產生誤解的地方。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叮鈴鈴、叮鈴鈴”地響了起來，打破了指揮部裡的寂靜，也打斷了林辰的思緒。
這是一部軍用電話，是奉系內部聯絡專用的，線路簡陋，通話質量不佳，卻能直接連通奉天帥府，連通張作霖的辦公室。這個時間點，已經是深夜三更，除了緊急軍務，沒有人會輕易撥打這部電話，更沒有人敢在這個時間點，打擾張作霖休息，除非，是有天大的事情。
林辰的心中，微微一動，一股強烈的預感湧上心頭——這個電話，大機率是張作霖打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神色依舊沉靜，緩緩伸出手，拿起了電話聽筒，放在耳邊，語氣恭敬，卻又不卑不亢，一字一句地說道：“屬下張宗昌，叩見大帥！”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傳來聲音，只有一陣細微的電流聲，還有隱約可聞的寒風呼嘯聲，彷彿能感受到奉天帥府深夜的嚴寒與凝重。這短暫的沉默，如同無形的壓力，籠罩著林辰，讓整個指揮部裡的氣氛，變得愈發緊張。
林辰沒有絲毫急躁，也沒有絲毫慌亂，依舊保持著恭敬的姿態，握著電話聽筒，靜靜等待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卻在快速思索著——張作霖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必然是已經收到了楊宇霆、王永江等人的密報，必然是對自己擴編部隊、禁止劫掠等一系列舉動，產生了極大的猜忌，甚至是憤怒，這次電話，大機率是一場突襲問詢，一場關乎自己生死存亡的考驗。
他必須沉著應對，每一句話，每一個措辭，都要小心翼翼，既要表達出自己的忠心，又要打消張作霖的猜忌，既要解釋清楚自己擴編部隊的緣由，又要貼合張作霖的心意，不能有絲毫差錯，否則，一旦說錯一句話，就可能萬劫不復。
過了足足有十幾秒，電話那頭，才傳來一道低沉、威嚴、帶著刺骨寒意的聲音，如同寒冬裡的驚雷，瞬間炸響在林辰的耳邊，那聲音，充滿了審視與警告，充滿了不滿與猜忌，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讓人不寒而慄——正是張作霖的聲音。
“張宗昌！”張作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又充滿了力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強烈的審視與警告，“你可知罪？”
這句話，與林辰當初在西沽軍營土臺上，質問程國瑞的那句話，如出一轍，卻比林辰的語氣，更加威嚴，更加冰冷，更加有壓迫感。那股發自內心的梟雄氣勢，那股手握生殺大權的威嚴，透過簡陋的電話線路，撲面而來，讓林辰的身體，微微一震，彷彿能看到張作霖此刻，面色陰沉、眼神冰冷、怒氣衝衝的模樣。
林辰心中清楚，張作霖這句話，看似是質問，實則是試探，是想要看看自己的反應，看看自己是否真的有謀反的野心，看看自己是否對他忠心耿耿。若是自己此刻慌亂失措，若是自己言辭閃爍，若是自己試圖狡辯，必然會讓張作霖更加猜忌，必然會讓自己陷入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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