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親會下棋。”周驥說,“那封信是你爹寫給你母親的。你爹的所有謀劃,你母親都知道。她比你爹更早跟著先帝做事的。”
昭寧喉嚨緊了一下。她攥著袖口的手指鬆開,又攥緊。
“我母親還活著?”
周驥沒答。他從箱子上站起來,骨頭咔咔響了兩聲。他走到昭寧面前,隔著一步的距離,低頭看她。他比她高出一個頭,身上有股陳年菸草和汗漬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告訴你這些,”周驥說,“不是要你信我。崔佑身邊有我的人,宮中也有。暗室裡的信,崔佑只知道一半。還有一半,他找不到。你拿走的那些,夠用。”
昭寧盯著他。
“你想要什麼。”
“想要你活著。”周驥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你爹死的那天,我沒能救。你娘走的那天,我也沒攔住。你要是也死了,沈家就真的沒了。”
他退後一步,從懷裡摸出一塊腰牌,放在箱蓋上。木質,上面刻著“沈”字,和昭寧懷裡那枚虎符殘片的紋路一樣。
“我的副將腰牌。你拿著。沈家舊部裡,認得這枚腰牌的人,會聽你的。”
昭寧看著那塊腰牌,沒伸手。
“崔琰知道你來見我嗎。”
“不知道。”周驥說,“但崔佑知道我在崔府。他留著我,因為我還記得沈家軍所有的佈防。他以為我還在給他畫圖。”
昭寧拿起腰牌,翻過來。背面刻著兩個字:周驥。刻痕很淺,和父親私印的刻法一樣。都是沈家軍自己刻的。
“我走了。”周驥往偏屋門口走,經過昭寧身邊時,偏頭看了她一眼,“沈家的姑娘,記住一件事。”
他停了一步。
“崔佑身邊有一個宮裡的眼線,位置很高,高到能看聖旨。我查了三年,查到一半就斷了。那個人,”他聲音壓得更低,“就是當年在殿上遞刀給崔佑的人。先帝死的那天晚上,是那個人把毒酒端進去的。”
昭寧攥著腰牌的手指猛地收緊。
周驥推開門,後廚的油煙味湧進來。他跨出門檻,沒回頭。灰布短褐的背影消失在柴房拐角。
昭寧站在偏屋裡,低頭看著手裡的腰牌。木頭很輕,但她覺得沉。她把腰牌收進內袋,和真印放在一起。兩樣東西隔著油布貼在一起,一個硬,一個軟。
她從後門出去時,巷口空無一人。槐樹底下落了一地枯葉,被水泡爛了,踩上去黏鞋底。她往住處走,一路走一路在心裡過周驥說的話。母親會下棋。母親知道北線的事。母親比父親更早跟著先帝做事。
她回到住處,推開門,腳底踢到一樣東西。低頭看,門縫裡塞著一個信封,沒封口,裡面只有一張紙。
紙上只有一行字:周驥不可信。他親手殺了你父親。
落款:墨羽。
昭寧捏著信紙,站在門口。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紙角翻卷。她把信紙翻過來,背面沒有字。但紙的質地和蕭硯在茶攤給她的那半張信紙一樣,邊緣有相同的毛邊。
她把信紙收好,關上門。屋裡沒點燈,暗得很。她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摸到桌邊坐下,把周驥的腰牌和真印從內袋裡掏出來,擺在桌上。窗外巷口又傳來了腳步聲,三短一長。
昭寧沒動。她盯著桌上那兩樣東西,指腹上的舊傷又疼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