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崔府後門。
昭寧站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底下，等了不到半刻，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灰布短褐的老頭探出半張臉，朝她點了下頭，又縮回去了。昭寧跟進去，門在身後合上，門栓落下的聲音很輕。
穿過後廚的窄道，繞過柴房，老頭把她領到一間堆放雜物的偏屋裡。屋裡光線暗，窗戶蒙著油布，靠牆堆著幾口破箱子。一個人坐在箱子上。
瘦。這是昭寧的第一印象。瘦得顴骨支稜出來，眼窩陷進去，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服，領口磨破了邊，露出鎖骨上一道舊疤。他抬頭看昭寧，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落在她腰間那枚木質棋子上。
“沈家的姑娘。”他嗓子沙啞，像很久沒喝水，“像你爹。”
昭寧沒坐。她站在他對面三步遠的地方，手垂在身側，隨時可以拔刀。“你叫周驥。”
“周驥。”他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塊幹餅，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你爹的副將。十五年前，崔佑和我帶著三千人在狼山北坡斷後，你爹沒來救。崔佑記了十五年，我記了十五年。”
昭寧看著他。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縫裡嵌著黑泥，關節凸起，是常年握刀的手。
“那批信。”昭寧說，“是你送到崔佑手上的。”
周驥嚼餅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把剩下的餅塞回懷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是。你爹寫了信，交給我，讓我送到北境。我沒送。我送去了崔府。”
昭寧沒動。她感覺自己的手指在袖口裡慢慢攥緊，指腹上的舊傷被硌了一下。
“為什麼。”
“崔佑拿了我兒子。”周驥抬頭看她，眼睛渾濁，但目光很首，“我兒子那年七歲，被崔佑關在地牢裡。我不送信，他就死。我送了信，他還是死了。崔佑沒留活口。”
偏屋裡很安靜。後院傳來廚子剁菜的聲音，噹噹噹，有節奏。昭寧聽著那個聲音，數了五下，才開口。
“你說私印在沈府廢墟。”
“是。”
“真的在？”
周驥看著她，沉默了一瞬。他枯瘦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昭寧注意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
“真的在。”他說，“我親眼看著趙崇埋的。”
昭寧心裡轉了一圈。趙崇埋的。她取走真印那天，地磚上的土是松的，像是被人翻過又蓋回去的。她當時沒多想，只當是抄家時被翻亂的。現在想來，土色不對，是有人在那之前就動過。
“趙崇是誰。”昭寧問。
“你爹最信的人。”周驥笑了一聲，露出滿口黃牙，“跟我一樣，也是被丟在狼山北坡的人。他活著，我活著，崔佑活著。你爹死在那天。”
昭寧沒接話。她看著周驥的舊軍服，領口那道疤從鎖骨一首延伸進衣領裡，不知道多長。她父親身上也有疤，背上有三條，是年輕時在戰場上被北狄騎兵砍的。她小時候偷偷摸過，疤痕凸起，像樹皮上的節。
“你留了一手。”昭寧說，“那批信裡有一封，收信人是我母親。”
周驥的眼神變了。他往後靠了靠，箱子上落了一層灰，沾在他背上。“你翻過了。”
“我翻過了。”
周驥沉默了一會兒。偏屋外廚子的剁菜聲停了，換成了洗鍋的嘩啦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