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第二天一早去了崔府。
門房見她來了，沒像往常那樣首接放行，先進去通報了一趟。昭寧站在階下等著，簷下那盞白燈籠換成了新的，燈上的“崔”字墨跡更亮。門房回來時身後跟著福安，福安的圓臉上還是那副笑，但笑裡頭多了點別的東西。
“先生來了。公子在書房等著呢。”
昭寧點頭，跟他進去。穿過前院時，她注意到廊下的鳥籠少了兩隻。畫眉不叫了，只剩一隻黃雀在籠子裡蹦來蹦去。廊下站著的下人比平日多，有兩個面生的，穿短褐，腰間鼓鼓的，是藏了傢伙的。
福安把她領到書房門口，沒進去，弓著腰退到一邊。昭寧推門進去。崔琰坐在棋枰後面，手裡捏著一枚白子，在指間轉來轉去。他今天穿了件深藍錦袍，領口系得緊，腰間那枚玉佩沒掛。
“先生來了。坐。”
昭寧在他對面坐下。棋枰上已經擺了半局棋，是上次沒下完的那盤殘局。崔琰把白子往棋盒裡一丟：“先生續這盤吧。”
昭寧執黑，落下第一子。崔琰應了一手，落子極快。前五手走得平平無奇，到第六手，崔琰忽然在邊路挑起劫爭，一手比一手兇。昭寧應了幾手，發現不對勁。崔琰的棋路和往日完全不同，每一步都在搶攻，不留餘地，像是急著要在二十手之內結束戰鬥。
昭寧放慢了速度。她落一子，看三步，再落一子。棋枰上的局勢越來越緊，黑棋被壓得喘不過氣。到第三十手時，昭寧在角上走了一步退讓。崔琰啪地落下一子，封死了黑棋整條大龍。
“先生今天棋軟。”崔琰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收拾棋子，“手不順手？”
“昨夜沒睡好。”昭寧說。
“先生一個人住，夜裡是容易睡不著。”崔琰拿起一顆白子在指間轉，“城南那片晚上不太平，前幾日還出了樁案子。先生住那裡，可得當心。”
昭寧收子的手停了一瞬。她把棋子一顆一顆放回棋盒，聲音不緊不慢：“公子說的是。我打算搬了。”
“搬去哪兒？”
“還沒定。”
崔琰笑了笑。他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院子裡，兩個短褐漢子正從月洞門經過，步子很慢，眼睛往書房這邊掃了一眼。
“先生，”崔琰背對著她開口，“你前天去了城南，福安看見了。昨天你去了沈府廢墟，我的人看見了。今天你來崔府，走的是側門，從後巷繞過來的。”
昭寧把最後一顆棋子放進棋盒，蓋上蓋。她沒有起身，坐在原地看著崔琰的背影。
“公子查我。”
“我查每一個進崔府的人。”崔琰轉過身，臉上還帶著笑，但笑意只在嘴角，沒到眼底，“先生教棋教得好，棋路也正。但我這個人，疑心重。我爹說，疑心重的人活不長，但我覺得，不疑心的人死得更快。”
他走回棋枰前，雙手撐在桌沿上，低頭看著昭寧。
“先生去城南見的那個瘦老頭，我認識。他叫周驥，以前是我爹的人。現在，”他頓了一下，“還是我爹的人。”
昭寧看著他，沒說話。她的手指搭在棋盒蓋上，指腹上的舊傷被木蓋邊緣硌著。
“但周驥這個人，兩面三刀。他跟我爹，也跟宮裡的人來往。我查了他三年，查不透。”崔琰首起身，語氣忽然淡下來，“先生跟他見面，聊了什麼？”
“棋。”昭寧說。
崔琰看著她，目光停了三息。然後他笑了，這次笑意到了眼底，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