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辦喜事那天,整條巷子都掛了紅。
昭寧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鞭炮屑鋪了一地,紅紙被踩進泥裡,混著雪水,成了黑紅色。賓客的馬車停了兩排,車伕們蹲在牆根下嗑瓜子,沒人注意她。
她從後巷繞到西牆。牆根底下堆著辦喜事用的空酒罈,正好擋了視線。她踩著酒罈翻進去,落在柴房後面。院子裡到處是人,端菜的、抬酒的、搬桌子的,來來往往。沒人往柴房這邊看。
昭寧貼著牆根走,從後廚穿過去,繞過庫房,摸到書房後面的排水渠。暗室的門虛掩著。崔佑今天在前廳迎客,暗室這邊反而沒人。她推門進去,首奔第三口樟木箱子。
箱蓋上的銅鎖她已經撬過兩次,鎖簧鬆了,用鐵針一撥就開。她把裡面的信全部拿出來,堆在地上,伸手探進箱底。木板是平的,她用指節敲了敲,聲音不對,中間那一塊是空的。
她從髮間抽出鐵針,沿著木板縫隙挑了一下。一塊薄板翹起來,底下是一個淺槽。槽裡只有一個東西,錦囊,暗紅色,巴掌大小,用絲線扎著口。昭寧把錦囊取出來,解開絲線。裡面有兩樣東西。
一枚銅錢。光緒通寶,背面用指甲刻著一個“查”字。和她懷裡那枚一模一樣,連刻痕的深淺都相同。
一張字條。紙條很薄,泛黃,折了兩折。昭寧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跡很舊了,但字跡她認得。
若見此物,去城北棋盤巷找陳弈。
昭寧把字條翻過來,背面沒有字。她捏著銅錢和字條,指腹在銅錢邊緣摩挲了一下。兩枚銅錢,一枚在茶攤啞巴手裡,一枚在崔府暗室夾層裡。刻的是同一個字,同一個手法。如果啞巴和崔佑有關係,那這枚銅錢是誰放的?如果是同一個人刻的,那這個人同時出現在崔府和城北茶攤。
她把錦囊、銅錢、字條收進內袋,把木板蓋回原位,信全部塞回箱子,鎖好。退出暗室時,前廳傳來一陣鬨笑,鞭炮又響了一串。她從排水渠原路翻出去,院子裡的人都在往前廳跑,沒人往後看。
回到住處時,天已經暗了。昭寧推開門,腳底踩到一樣東西。她低頭看,門檻裡面躺著一個信封,沒封口。她撿起來,抽出裡面的信紙。
紙是普通的竹紙,邊緣裁得齊整。上面只有一句話,師父的筆跡,她跟了七年,每一個字都認得。
昭寧,你母親還活著。
昭寧捏著信紙,站在門口,沒動。巷子裡的風灌進來,吹得信紙角翻卷。她翻過信紙,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寫得更小更密,像是怕被人看見。
別信崔佑身邊任何人。包括那個啞巴。
昭寧把信紙摺好,和銅錢、字條一起收進內袋。她關上門,在桌邊坐下來。屋裡沒點燈,暗得很。她把兩枚銅錢並排擺在桌上,湊著窗縫裡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翻來覆去地看。兩枚銅錢,同樣的“查”字,同樣的刻法。一枚來自茶攤啞巴,一枚來自崔府暗室夾層。啞巴是蕭硯的人。暗室是崔佑的地盤。
如果師父說的是真的,啞巴不能信。那蕭硯呢?蕭硯說啞巴是他的人。啞巴給她的銅錢,是蕭硯授意的,還是啞巴自己的意思?
昭寧把銅錢收起來,起身點燈。燈芯燒起來,火苗跳了兩下,穩住了。她把真印從內袋裡取出來,放在桌上,又拿出周驥的腰牌,放在真印旁邊。然後她翻開父親那封未寫完的信,鋪在桌面上。
望殿下,將臣未能下完的棋,交到昭寧手中。
她盯著那個“望”字,指腹在墨跡上描了一遍。父親把棋交給她。師父把棋交給她。蕭硯把棋交給她。每一個人都在把棋往她手裡塞。但棋盤上還有多少子,對面是誰,她還沒看清。
昭寧把信摺好,吹滅燈,躺下。黑暗中,她把手伸進內袋,摸到那兩枚銅錢,指腹在“查”字上慢慢劃過。窗外巷口又起了風,老槐樹的枝幹刮在牆面上,沙沙響。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黑暗裡,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很輕,很穩。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師父信上說母親還活著。但周驥說母親走的那天,他沒攔住。周驥說母親比父親更早跟著先帝做事。如果母親還活著,她在哪裡?為什麼不來找她?
昭寧攥著銅錢的手指又緊了一分。她閉上眼睛。明天,棋盤巷。
窗外,巷口的腳步聲又響起來了。三短一長。昭寧沒動。她聽著那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又停了很久。然後門縫底下塞進來一樣東西,很薄,滑過地面時發出極輕的摩擦聲。腳步聲遠了。
昭寧等了一刻才起身。她摸到門口,撿起地上的東西。是一張摺好的紙,開啟,上面畫著一盤棋。棋局殘局,黑棋只剩兩口氣,白棋圍了三面。棋枰邊上寫著一行字:你母親在這局棋裡。
沒有落款。但紙的邊緣,有一道極細的暗紋,是墨羽標記的輪廓。和蕭硯給的茶攤信紙一樣,和周驥腰牌上的紋路一樣。
昭寧把棋譜收進袖中,推開門。巷口空蕩蕩的,只有風在轉。她站在門檻上,手裡攥著那張棋譜,指腹在“母親”兩個字上停住了。遠處棋盤巷的方向,夜色沉沉壓著,一盞燈都看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