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盤巷在城北,窄得只能過一輛板車。昭寧找到棋社的時候,天剛亮透,巷子裡只有賣豆漿的攤子冒著熱氣。棋社門板緊閉,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字被雨水衝得看不清了,只剩“棋”字還勉強認得出。
門沒鎖。昭寧推了一下,門板往裡退了半寸,灰簌簌往下落。她側身擠進去。
屋裡很暗。窗戶被木板封死了,只從縫隙裡漏進來幾道細光。光柱落在地上,照出滿屋子的灰。棋子散在幾張棋枰上,黑黑白白,像落了一層霜。昭寧往裡走,腳踩在地板上,木板吱呀響了一聲。靠牆擺著一排木架,架子上堆著棋譜,有的捲了邊,有的被蟲蛀了洞。
她用手撥開架上的灰,翻了幾本。都是尋常棋譜,定式、殘局、古譜註解,沒什麼特別。架子最底層那排,有一本用藍布包著的冊子。昭寧抽出來,布面上落了厚厚的灰,但藍布本身的顏色還鮮著。有人經常翻它。
她把冊子放在棋盤上翻開。是一本手寫棋譜,紙頁泛黃,但字跡工整。每一頁都畫著棋枰,旁邊批註密密麻麻。昭寧翻了十幾頁,忽然停住了。批註的筆跡,她認得。師父的字。那一筆一畫的起承轉合,她在山中看了七年。
棋譜翻到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折起來的紙。昭寧抽出來展開,是一張畫像。墨筆畫,巴掌大小。畫中人是個年輕婦人,坐在棋枰前,手裡捏著一枚棋子,微微側頭,像在思考下一步。眉眼清秀,嘴唇略薄,下頜線條利落。昭寧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她的鼻子和嘴巴像父親,但眼睛和眉毛,隨了母親。她記得母親坐在窗前繡花的樣子,安安靜靜,一句話不說。畫裡的母親卻在笑,嘴角微微彎著,眼睛亮亮的。
昭寧把畫像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崔佑入宮那年,先帝己不能下棋。
字跡很舊,墨色發褐。但“不能下棋”西個字寫得特別重,筆尖幾乎戳破了紙。昭寧把畫像夾回棋譜裡,合上冊子。她在棋枰前坐下來,椅子上的灰沾了衣襬。她沒在意。她盯著棋譜封面看了很久,藍布面上有一道淺淺的摺痕,是常年被人拿在手裡翻的。師父的棋譜,母親的畫像,藏在棋盤巷一間廢棄棋社的架子上。
昭寧站起來,往棋社後面走。後面是一間更小的屋子,以前大概是給人留宿的。一張窄床,被褥疊得齊整,雖然舊,但乾淨。床頭放著一隻茶壺,壺蓋半掩著,她伸手摸了一下壺身,壺壁是溫的。有人剛泡過茶。
昭寧在床沿坐下。床腳有一雙布鞋,鞋底磨得厲害,但鞋面乾淨。旁邊靠牆立著一根竹杖,杖頭被手磨得發亮。她拿起竹杖看了一眼。杖頭上刻著三個字:陳弈記。
她放下竹杖,回到前廳。剛走到棋枰邊,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翻了我的棋譜。”
昭寧轉身。棋社最裡面的角落裡,一道窄門不知什麼時候開了。門口站著一個人,中等身材,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頭上沒戴冠,頭髮用一根竹簪綰著。年紀看不出來,三十歲到五十歲都有可能。臉很普通,扔在人群裡找不見。但他左手拄著一根竹杖,右手垂在身側。
昭寧的手摸向腰間短刀。
“別動刀。”那人開口,嗓子有點啞,“你師父讓我在這兒等你。等了七年。”
昭寧手指停在刀柄上。那人從窄門裡出來,走到棋盤另一邊,彎腰撿起散在枰上的幾枚棋子,一顆一顆放回棋盒。他放棋子的動作很輕,棋子落在盒底幾乎沒有聲音。
“你師父叫陳弈。我叫什麼不重要。你師父在宮中棋院供職的時候,我給他打下手。”他把最後一顆棋子放進盒子,首起身,“你師父失明,不是得罪了權貴。是他在宮中看見了一件事。那件事之後,有人挖了他的眼睛。他沒死,算是命大。”
昭寧看著他,沒說話。
“那件事跟先帝有關。”那人走到棋枰邊,指腹在枰面上劃了一道,“先帝最後那一個月,棋下得越來越慢。有時候一局棋擺在那裡,三天都走不完。陳弈每天去陪先帝下棋,回來之後臉色都不對。後來有一天,陳弈沒回來。再後來,我聽說他被人從宮裡抬出來,眼睛沒了。”
他停了一下。屋裡很靜,棋盤巷外傳來賣豆漿的吆喝聲,遠遠的。
“你師父讓你下山,不是讓你查沈家。”那人看著昭寧,目光很平,“沈家的事,他自己就查得清。他讓你進京,是讓你查先帝怎麼死的。”
昭寧的手指攥緊了袖口。她想起師父在山中的樣子,坐在棋枰前,摸著一顆棋子,半天不走一步。她想起師父偶爾說漏嘴的舊事,哪年哪月在宮中,哪一局棋誰贏了誰半子。她從前只當是老人回憶往事。
“你憑什麼讓我信你。”昭寧說。
那人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棋枰上。一枚銅錢。光緒通寶,背面刻著“查”字。和昭寧懷裡那兩枚一模一樣。
“這枚是你的。你師父給你的。另外兩枚,一枚在崔府暗室,一枚在崔琰手裡。”他說,“三枚湊齊,能開宮中棋院暗室。你師父在那裡藏了一樣東西。先帝死之前,最後三局棋的棋譜。”
昭寧拿起銅錢,翻過來。背面的“查”字刻得比另外兩枚都深,像是刻了兩遍。她攥著銅錢,指腹在字上劃過。
“你師父還有一句話讓我帶給你。”那人拄著竹杖,往窄門走去,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沒回頭,“他說——別信崔佑身邊任何人。包括那個啞巴。”
昭寧猛地抬頭。這句話和師父信上寫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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