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昭寧把畫像鋪在桌上，從抽屜裡翻出一截燒剩的炭條。
她將畫像正面朝下，背面朝上，平鋪在桌面。炭條在紙上輕輕塗了一層，均勻地抹過整面紙背。炭粉滲進紙紋，磨掉的字跡一點一點浮出來。先是一個“沈”字，完整的。然後是“家”字。然後是“通”字。
昭寧的手停了。炭條擱在桌上，灰黑的粉末沾了滿指。她低頭看那行字，一筆一畫，清清楚楚。母親寫的。沈家通敵是我遞的證。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天光從灰藍變成灰白，燈油耗盡了，自己滅了。昭寧坐在半明半暗的屋裡，畫像上拓出來的字在晨光裡發暗，像一道舊疤。
她把畫像翻過來，正面朝上。畫裡的母親捏著棋子，微微側頭，嘴角彎著。昭寧看著母親嘴角那個弧度，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那個笑很輕，輕得像要化開。她指腹在“沈家通敵是我遞的證”幾個字上慢慢劃過，炭粉沾在指腹上，灰黑的。她把手收回來，在衣襬上蹭了蹭，蹭不掉。
昭寧把畫像收進內袋，起身出門。
土地廟裡，鐵柱正蹲在院子裡洗臉。水潑在地上，濺起一層灰。見昭寧進來，他抓起搭在繩上的布巾胡亂擦了一把臉。
“姑娘，這麼早。”
“沈家抄斬之前，我娘出過門沒有。”
鐵柱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把布巾搭回繩上。“有。抄斬前三天，夫人從後門出去過一趟。穿了丫鬟的衣服，頭髮也梳成丫鬟的樣式。”
“去了哪裡？”
“往宮城方向走的。”鐵柱頓了頓。
“去了多久？”
“大半日。回來的時候天快黑了。小的當時沒多想，只當夫人是去廟裡上香。但後來抄了家，小的想起來，夫人回來的時候，手裡的籃子沒了。”
昭寧心裡一沉。籃子。母親出門帶了籃子，回來的時候沒了。籃子裡裝的是什麼？遞給誰的？
“還有別人知道這件事嗎？”
“就小的看見了。”鐵柱壓低了聲音，“夫人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小的問了一句，夫人說沒事，讓小的別跟人說。”
昭寧點頭。她轉身要走，鐵柱在後面叫住她：“姑娘，還有件事。”他從廟裡摸出一個布包，遞過來，“前幾日有個小孩送來的，說是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頭讓轉交。老頭拄著竹杖。”
昭寧接過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截竹片，竹杖頭上切下來的，切口平整。竹片上刻著一行字，極小，要湊近才看得清：你母親遞的證，是崔佑偽造的。她不知情。
昭寧攥著竹片，指腹在字跡上停住。她想起棋社那人說的話。他說師父讓她進京查先帝怎麼死的，不是查沈家。但如果母親遞的證是崔佑偽造的，那母親把假證據當作真證據交了出去？她以為自己在做什麼？
昭寧把竹片收進袖中，出了土地廟。巷口的風灌過來，吹得她衣襬往後翻。她快步往棋盤巷方向走，想去找棋社那人問清楚。走到巷口拐角時，一個人影從牆後走出來，擋在她前面。
灰布長衫，竹簪綰髮，拄著竹杖。棋社那人。竹杖短了一截，切口還是新的。
“我正要找你。”昭寧開口。
“我知道。”那人站在巷口，背對著晨光，臉看不太清，“你師父讓我告訴你，你母親做的事，她不是自願的。”
“崔佑拿什麼要挾她。”
“你。”那人說，“還有你父親。崔佑告訴你母親，如果她不遞那份證，你和你父親都得死。她遞了。她以為遞的是假證，崔佑會用來敲詐你父親，不會真的要沈家的命。她不知道崔佑把假證做成了真證。”
昭寧沒說話。巷口的風停了一瞬。
“你母親遞完證之後，才知道自己上當了。她去找崔佑要回那份證，崔佑沒給。她去找你父親，把所有事都說了。你父親讓她不要告訴任何人，自己去頂罪。你父親跪在三司堂上，只說‘臣認罪’，一個字都沒辯解。因為他如果辯解，就會把你母親牽扯進來。崔佑會用你母親遞證的事，把整個沈家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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