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吃完李翀把碗筷收進廚房，挽起袖子就往水槽裡放。劉月英過來攆他：“你出去看電視吧，我來洗。”
“我洗我洗，”李翀擠洗潔精，“今天你們忙一天了，歇著。”
劉月英看著他拿鋼絲球猛搓鍋底的架勢，張了張嘴又閉上，轉身出去的時候還跟李國華嘀咕：“這孩子今兒是不是讓人把魂換了？”
李翀假裝沒聽見，把鍋衝乾淨扣在架子上，又涮了倆碗，拿抹布把灶臺抹了一遍。廚房小，轉身都費勁，灶臺油膩膩的，瓷磚縫裡嵌著陳年汙垢。他上輩子在省城住單身公寓，廚房比這乾淨十倍，但現在擼起袖子幹這些活，心裡頭反倒踏實。
收拾完出來，客廳裡《情深深雨濛濛》還在哇啦哇啦響，依萍不知道又跟誰吵起來了，李靜盤腿坐沙發上看得入神。李翀沒湊過去，首接拐進了自己那屋。
小。
木板床靠著北牆，鋪了層薄薄的花布床單，枕頭上有個洗得快透明的枕套。對面一張寫字桌，漆面斑駁，桌面上壓了塊大玻璃，玻璃上面擺著小學課本，語數外都有，邊角磨圓了，還有一本捲了邊的新華字典。李翀伸手摸了摸玻璃，涼絲絲的。
牆上貼了一排獎狀，五六張，“三好學生”“數學競賽第一名”“優秀少先隊員”，都是小學得的，紙上泛了黃，邊角用透明膠粘著，膠帶也黃了。李翀看著那些獎狀，想起後來2008年這片老小區拆遷，推土機轟隆隆開過來，樓一棟一棟地倒。他從出生就住這屋，牆上的獎狀、玻璃底下的課本、吱嘎作響的木板床，全讓剷車一勺燴了。那會兒他正在外地上大學，連最後一眼都沒見著。
收回目光，李翀往床上一仰。木板硌後背，但熟悉。
腦子裡開始盤明天抽獎的事。
上輩子買彩電是實實在在去了國貿商廈的，黑壓壓全是人，彩電區擠得跟趕集似的。他家那臺花了2300塊，TCL的，29寸大屁股，搬回家的時候李靜高興得首蹦。滿一千抽一次獎，他家抽兩回。
李翀記得自己把手伸進抽獎箱裡的感覺，涼颼颼的，紙片兒挨著指尖，後來掏出來第一張——隨身聽，銀灰色的小方盒子，附贈一盤周杰倫的《八度空間》。那臺隨身聽他姐倆輪著聽了好幾年，耳機都磨掉漆了，磁帶卷帶了就拿鉛筆捅進去轉，一轉就是一下午。第二張掏出來一套床上西件套，大紅色的，俗得掉渣，老媽鋪自己床上了，逢年過節才捨得換下來洗。
當時覺得挺美，隨身聽啊，多好的東西。特等獎是輛豐田皇冠，六十多萬的進口車，就擺在商場一樓大廳，鋥光瓦亮的，誰也沒真指望能抽走。後來也確實沒人抽走，活動結束那車就開走了。
但李翀後來知道咋回事兒了。
初中畢業那會兒跟同學下館子，隔壁包間一桌老爺們喝酒，嗓門大得能把天花板掀了。本來沒在意，突然有個大嗓門嚷嚷：“你們還記得國貿那抽獎不？特等獎那皇冠！嗨，扯淡呢，壓根兒抽不著！”
李翀那會兒嘴裡正嚼花生米，耳朵豎起來了。
“咋回事兒知道不？抽獎箱上頭，就那個頂蓋底下，貼了雙面膠！經理把特等獎券往裡擱的時候，手指頭往上一粘，啪，貼箱頂了。顧客全把手伸底下去扒拉，誰會往頭頂上摸？都擱底下刨呢！你說能抽著嗎？”
旁邊有人起鬨：“你咋知道的？”
“那經理是我老表！他親口跟我說的！那車就一擺設，掛那兒好看的，壓根兒沒打算讓人開走。”
李翀當時聽完就一樂，把花生米嚼了，這事兒就翻篇了。畢竟六十多萬的車，跟他李翀有啥關係？當時那麼多人都被耍了，也不差他一個！
現在不一樣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屋頂那盞白熾燈泡，腦子裡轉得跟電風扇似的。明天國貿那抽獎，是不是也這路子？他不確定。也許上輩子那個大嗓門說的是別的商場，也許是隔了幾年的活動，也許壓根兒就是吹牛逼。但他心裡清楚，這是個機會。
萬一就是明天呢？萬一那特等獎還真貼箱頂上了呢？
他翻了個身，木板床咯吱一聲。正好他現在是12歲的身體，胳膊短手小，伸進抽獎箱子裡往上夠應該不難。
上輩子那雙手伸進去的時候，只往下摸。這輩子不一樣了，他得往上摸。
李翀又翻了個身。要是真摸著了呢？六十多萬的豐田皇冠，2002年的六十萬啊。不對，這車家裡現在也不需要啊，更養不起，到時候得想辦法折現才行。以後老爸不用天天去搬香蕉拌水果，老媽不用算著那六七十塊過日子。老姐更不會高考失利沒有了再戰的機會從而早早去服裝廠踩縫紉機。
要是沒摸著呢？
沒摸著就沒摸著，隨身聽也挺好，跟老姐輪著聽周杰倫，跟上一世一樣。以後再看看其他的發財機遇，反正最差也就那樣了。但萬一摸著了呢？這事兒不能細想，越想越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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