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點,鼎盛大廈褪去晨間鬆弛,整棟樓宇沉入緊湊的工作節奏。走廊腳步聲錯落交織,會議室開合間漏出細碎交談,唯有十樓檔案室門外,靜得壓抑。
沈知微準時抵達。一身簡約正裝,神色清淡沉靜,手中拎著昨日的審計資料夾。蘇曉緊隨在後,指尖捏著空白續借登記單,預備補齊昨日未完成的主合同借閱流程。
兩聲輕叩房門,內裡傳來老陳略顯拖沓的應聲。
“進。”
推門而入的瞬間,蘇曉先嗅到異樣。檔案室常年恆溫乾燥,空氣裡本該只有舊紙混著防潮劑的清冽味道,此刻卻纏裹著一層淺淺的潮溼黴氣。
工作臺正中,昨日交付的那批跨境專案附件底稿整齊攤開。原本平整乾淨的紙頁盡數發皺鼓脹,邊緣捲曲發黑,墨跡大面積暈染化開,密密麻麻的字跡糊成渾濁灰斑,再也辨不出任何內容。
紙面資訊,徹底滅失。
老陳坐在工位後,面色沉鬱,不等兩人開口,先主動開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沈顧問,實在抱歉。昨晚檔案室除溼裝置突發故障,又下了一夜的雨,這悄悄回潮滲水。我今早第一時間巡查,這批附件受損最嚴重,己經沒法搶救了。”
蘇曉眉心驟然收緊,語氣剋制卻帶著質疑:“陳哥,檔案室溫控除溼是全域聯動系統,多年從未出現過區域性回潮的情況,怎麼偏偏昨夜故障,又剛好損毀這批剛調閱過的附件?”
老陳臉色微僵,避開她的視線,說法始終如一:“裝置老化故障本就突發不可預料。”
沈知微靜靜佇立,目光落在那堆受潮廢紙之上,眼底無波無緒。
昨日傍晚,她唯獨在這批不起眼的附件裡翻出了異常線索。一夜之間,整間檔案室唯獨這幾份底稿被損毀,也太巧了。
她沒有爭執和追問,只是平靜開口:“裝置故障請提供後勤報修工單、故障日誌、運維到場記錄。全套資料我需要留存,納入審計異常臺賬。”
老陳心口一緊,一時語塞,半晌才含糊搪塞:“夜間突發故障,今早才完成報修,沈顧問說的這些還沒來得及操作。”
“ 哦,” 沈知微笑了笑,“那,請陳師傅 1 小時內,補齊這些手續,交到專案部”
“檔案部應該有巡檢制度,就是為了防範意外。請將近半年的裝置維保記錄一併提交。檔案室重地竟出現此類疏漏,我需向顧董彙報,徹查失職責任人。”
老陳面色青白交錯。自沈知微被集團除名後,諸多制度大家都不再嚴格落實,如今索要臺賬,就單單補籤都要一天了吧。
“好…… 好的,沈顧問。” 老陳只得硬著頭皮應承。
“我們走。” 沈知微對蘇曉說道。蘇曉頷首示意。
兩人轉身離去,厚重木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室內沉悶的空氣。走廊人來人往,步履匆匆,一派尋常職場光景,無人知曉方才落幕的無聲拉扯。
蘇曉壓著極低的嗓音,難掩焦灼:“所有紙質資料都沒了,等於徹底斷了我們的核查渠道。”
“沒有全斷。”
沈知微目視前方,步伐沉穩,指尖隔著衣料輕輕抵了一下口袋裡的隨身筆記本。那是唯一的缺口,其實就在自己的手上。
“紙面走不通,就走賬面。” 沈知微低聲道,“檔案能鎖死,資金鍊路鎖不死。”
十一層技術辦公區,寂靜無聲。滿室只有機箱持續低沉的散熱嗡鳴,冷調藍光鋪滿桌面。
LEO 端坐工位,螢幕定格著檔案室今早的全程監控畫面。他逐幀回看,目光落在畫面裡沉靜從容的沈知微身上。
昨晚,他以裝置檢修為由製造了局部回潮,又趕上後半夜下雨,讓這場意外顯得更為真實。可整場對峙下來,沈知微始終不慌不躁,既不糾纏也不硬碰,只是冷靜取證、合規留痕,將每一次封堵都穩穩寫進審計記錄中。
心性遠比看上去更沉、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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