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悅看著她強撐的樣子，沒有再多問。他抽出畫稿，目光掃過那幅《風雨蘆葦》。畫面中央，幾株蘆葦在狂暴的風雨中劇烈彎折，纖細的莖稈彷彿下一秒就要斷裂，但它們深植於渾濁水岸的根系，卻又被描繪得異常清晰、頑強。整幅畫充滿了動態的悲劇感和一種近乎固執的求生欲。衝擊力很強，甚至強得有些……異常。
“鬱總會過目的。”楊悅公事公辦地說，將畫小心收好，然後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薄薄的、印著酒店logo的信封，遞給童言伊，“這是本週兩幅畫的酬勞，請點一下。”
童言伊麻木地接過信封，指尖傳來的紙幣觸感，此刻卻像燒紅的炭。一千塊。曾經是她需要辛苦勞作許久才能攢下的數目，現在只是兩幅畫的“報酬”。可這“報酬”，在每月八千五百元的債務大山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另外，”楊悅看著她低頭不語的樣子，補充道，“鬱總離開東城前有交代，鑑於你在客房部工作表現良好，酒店方面會考慮為你提供內部調崗的機會，比如行政酒廊或前臺。那邊的發展空間和薪資待遇，會比現在更好。具體安排，人力資源部會通知你。”
調崗？加薪？
若是在幾天前聽到這個訊息，童言伊或許會感到一絲黯淡的慰藉。但現在，它聽起來像是一個殘酷的玩笑。就算調到行政酒廊，就算工資翻倍（這幾乎不可能），在每月八千五的債務面前，依然是杯水車薪。這條看似“向上”的路徑，根本抵達不了她所處的深淵之底。
“……謝謝。”她聽到自己用毫無起伏的聲調道謝，然後轉過身，像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會議室。
楊悅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單薄而僵硬的背影，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幅充滿掙扎與絕望感的《風雨蘆葦》。職業的敏感性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感，讓他微微蹙起了眉頭。他拿出手機，調出一份加密備忘錄，在上面記錄下：“4月17日，下午，交畫。畫作情緒張力異常強烈（《風雨蘆葦》）。提交人童言伊狀態極差，疑似遭遇外部嚴重壓力。詢問未透露。”
他沒有立刻將這條資訊傳送給鬱景顥。僱主正在處理家族要事和老太太的病情，這種基於細微觀察和猜測的“疑似”情況，優先順序不夠。但他決定稍作留意。
她不知道鬱景顥己經離開。楊悅也沒有提及。
絕望，比上一次更加深沉、更加無力。
鳳城，鬱家老宅，深夜。
鬱景顥坐在書房巨大的紫檀木書桌後，面前攤開著一份複雜的醫療報告和幾份亟待簽字的家族信託檔案。窗外是州城標誌性的璀璨江景，霓虹閃爍，車流如織，繁華得不近人情。外婆張露華經過緊急處理，情況暫時穩定下來，但身體機能明顯又衰退了一層。幾位舅舅表面上憂心忡忡，暗地裡的試探和角力卻從未停止。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名貴香料和無形硝煙混合的複雜氣味。
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他感到一陣深切的疲憊。這種疲憊不僅來自連日的奔波和決策壓力，更來自這種無處不在的、精細算計的家族氛圍。他鬆了鬆領帶，靠向寬大的椅背，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一些畫面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在腦海。不是鳳城的霓虹，不是老宅的肅穆，而是東城那家略顯陳舊的酒店，灰撲撲的街道，以及……那些畫。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個女孩最近又畫了什麼。
他睜開眼，拿起放在一旁的平板電腦，解鎖，點開楊悅定期同步過來的加密資料夾。最新的檔案就是今天下午傳來的，《風雨蘆葦》。
高畫質掃描件在螢幕上展開的瞬間，鬱景顥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下。
那不是一幅“好看”的畫。它甚至有些“醜”，帶著一種 raw（原始）的、未經修飾的痛感。狂風暴雨的筆觸凌亂而有力，彷彿能聽到風聲的嘶吼和雨點的抽打。那幾株蘆葦的姿態，己經不是單純的柔弱或堅韌，而是一種瀕臨極限的、絕望的掙扎，一種明知可能斷裂卻仍不肯放棄的、近乎悲壯的堅持。畫面右下角，那個小小的、蜷縮的“ToYi”簽名，彷彿也在這風雨中飄搖。
這畫裡蘊含的情緒太濃烈，太沉重，遠遠超出了“每週作業”的範疇，甚至超越了他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幅。這不像是為了換取報酬而畫的，更像是一種瀕死般的吶喊，一種用盡最後力氣抓住什麼的姿態。
他凝視著畫中那幾乎要折斷的蘆葦，眼前卻莫名閃過女孩蒼白的臉，她低頭匆匆走過的樣子，她接過支票時顫抖的手指……
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捕捉的煩躁，像水底的暗流，悄然劃過他的心湖。他離開東城，本意是拉開距離，讓那種非常規的聯絡自然冷卻。但這幅畫，卻以一種蠻橫的方式，再次將那個女孩和她所代表的那種沉重、掙扎、與他的世界截然不同的生命力，推到了他的面前。
他沉默良久，手指在螢幕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最終，他沒有聯絡楊悅，也沒有做出任何指示。只是將那張《風雨蘆葦》設為了平板電腦的臨時鎖屏桌布。
深色的背景下，那幾株掙扎的蘆葦顯得格外刺目。
他想，也許只是她藝術表達上的一次激烈嘗試。也許只是青春期固有的情緒波動。也許……與他無關。
他需要集中精力處理眼前鳳城的事務。外婆的病情，家族的平衡，集團的利益……這些才是他世界裡的主旋律。東城那個清潔工女孩和她的債務麻煩，只是一個小插曲，一段基於契約的、短暫的觀察實驗。他己經給予了超出常規的幫助和機會，剩下的，是她自己的人生課題。
他將平板電腦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邊，試圖將腦海中那幾株風雨中的蘆葦甩開。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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