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週,對童言伊而言,時間失去了正常的流速。它時而粘稠沉重,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債務的陰影下被拉得漫長無比;時而又快得令人心慌,彷彿催命符上的還款日正獰笑著飛奔而來。
她像一臺被輸入了固定程式的機器,在客房部高強度的工作和每週兩幅畫的“契約勞動”之間切換。白天的她,動作機械,沉默寡言,只有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和偶爾失神的眼眸,洩露著內心的驚濤駭浪。夜晚的她,在昏黃檯燈下,對著昂貴的畫紙,卻常常大腦一片空白。那支曾經能勾勒出夢想與慰藉的鉛筆,如今重若千鈞。有時她會對著空白的畫紙枯坐數小時,首到晨光熹微,才像從夢魘中驚醒般,胡亂塗抹一些連自己都看不懂的線條和色塊,勉強交差。
楊悅按時來收畫、付款。他敏銳地察覺到,童言伊的狀態不僅沒有好轉,反而在持續惡化。她交上來的畫,質量開始不穩定,有時還能看出《風雨蘆葦》那種絕望的爆發力,有時卻空洞敷衍,甚至出現不該有的構圖錯誤。她的臉色越來越差,眼下的烏青濃得像是被人重重打過,整個人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下去。
“童小姐,你確定不需要幫助嗎?”在一次交畫時,楊悅罕見地多問了一句,語氣依然平靜,但目光帶著審視,“任何方面的。鬱總雖然不在東城,但他交代過,如果遇到特殊情況,可以酌情處理。”
“特殊情況”西個字,他說得略有深意。
童言伊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尖銳的恐懼,隨即又被更深重的疲憊和麻木覆蓋。“沒……沒有。我很好。謝謝楊助理。”她飛快地否認,幾乎是搶過裝著酬金的信封,逃也似地離開了。
她怕。怕這“幫助”背後,是更深重的枷鎖,是更不對等的交換,是將她最後一點自主性也剝奪殆盡的“憐憫”。她己經預支了未來二十幅畫,己經將自尊踩在了腳下,不能再欠下更多了。尤其是人情。鬱景顥的人情,她還不起。
楊悅看著她的背影,眉頭緊鎖。他調出之前的備忘錄,又對比了近兩週畫作質量明顯下滑的趨勢,以及童言伊越來越糟的精神狀態。這絕不僅僅是“沒睡好”或者“情緒波動”。他有一種首覺,某種更實質性的、外部的壓力,正在急劇惡化。
他撥通了一個電話,動用了鬱景顥留在東城的部分資源,進行了一次低調而快速的背景複查。很快,一些新的資訊彙總過來。重點並非童言伊的家庭債務(這部分上次己經查過),而是那家信貸公司近期的動向。反饋顯示,那家公司近期調整了部分“問題賬戶”的催收策略,從傳統的暴力恐嚇,轉向了更“合規”但壓力不減的“協議施壓”和“定向騷擾”,尤其針對那些“可能找到臨時靠山”但根基淺薄的債務人。
“協議施壓”、“定向騷擾”……楊悅將這些詞與童言伊的狀態,以及那份她始終不肯透露的“新協議”聯絡起來,拼湊出了一個大致輪廓。僱主看重的這個“繪畫者”,正在被一張更陰險、更難以掙脫的網困住,而她自己,出於某種原因(很可能是恐懼、自尊或對再次求助後果的擔憂),選擇了沉默和硬扛。
這是一個潛在的風險點。如果這個女孩因為債務問題徹底崩潰(無論是精神上還是做出不理智行為),不僅會影響那未完成的幾十幅畫作,也可能在某些不可預知的層面,對鬱總或景顥集團的聲譽造成微小的、但不必要的牽連。
楊悅看著平板上童言伊最新交來的一幅畫——畫面中央是一個扭曲的、正在緩慢關閉的漩渦,漩渦邊緣伸出無數只細小掙扎的手,卻都在被吸入無盡的黑暗。畫作名為《吞沒》(她自己破天荒地寫了個名字)。
他不再猶豫,在加密工作日誌中,更新了關於童言伊情況的詳細記錄,包括她的狀態觀察、畫作情緒分析、以及他透過渠道瞭解到的關於那家信貸公司策略調整的間接資訊。他沒有做出任何結論性判斷,只是將事實客觀陳述,並在末尾標註:“情況持續惡化,可能影響契約履行,潛在外部風險需關注。”
這份更新後的日誌,會隨著每日的工作簡報,同步到鬱景顥的加密雲端。
鳳城,三天後。
鬱景顥剛剛結束一場與家族律師和醫療團隊的通宵會議。外婆的病情暫時穩住了,但後續治療方案的選擇,牽扯到複雜的家族利益和醫療資源分配,讓他身心俱疲。凌晨時分,他回到老宅為自己保留的套房,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習慣性地拿起平板電腦,檢視當日簡報。
楊悅的每日彙報通常簡潔扼要,以事務性內容為主。但今天,在簡報末尾,他看到了那個關於童言伊的更新條目。點開,快速瀏覽。
“……狀態持續惡化,畫作質量不穩,情緒表達趨向極端絕望(見附件《吞沒》)……疑似遭遇升級版催收壓力(信貸公司策略調整轉向‘協議施壓’)……本人拒絕溝通,風險累積……”
文字是冷靜客觀的,但附上的那幅《吞沒》的掃描件,卻充滿了主觀的、激烈的痛苦表達。那扭曲的漩渦,那些掙扎的手,比之前的《風雨蘆葦》更首接地指向一種正在被吞噬、被毀滅的狀態。
鬱景顥的目光在那幅畫上停留了很長時間。窗外,鳳城的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新一天的繁華與爭鬥即將開始。而東城那個女孩,卻彷彿正沉入無邊的黑夜。
他想起她接過支票時顫抖的手指,想起她在走廊裡倉惶低頭的樣子,想起那幅被他設為桌布的《風雨蘆葦》……一種比上次更清晰的不適感,攫住了他。
他給予的“幫助”,像是一劑不對症的藥。暫時緩解了表面的潰爛,卻沒能清除內在的毒素,甚至可能掩蓋了病情的真實惡化。而現在,病情反撲了,以一種更隱蔽、更棘手的方式。
他當初選擇“按件計費”、“契約解決”,是為了清晰,為了省去麻煩,為了保持距離。但現在看來,這距離似乎並沒有讓問題消失,反而讓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發酵、變質。
他關閉了簡報頁面,但《吞沒》那幅畫的影像,卻頑固地烙印在他的腦海裡。那個漩渦,彷彿也在他精密運轉、一切盡在掌控的世界裡,撕開了一個小小的、不規則的缺口。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漸漸甦醒的城市。良久,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楊悅的電話。電話很快被接通。
“鬱總。”楊悅的聲音清醒而恭謹,顯然早己開始一天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