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的深秋，寒風己帶著刮骨的力道。童言伊把單薄的夾克領子豎起來，也擋不住那股無孔不入的溼冷。這冷，不及心裡萬分之一。
她，童言伊，18歲，渝州人，手裡攥著的，是“豪爵酒店”的臨時工牌，塑膠殼子邊緣有些割手。剛滿十八歲三天，身份證上的照片還帶著學生氣的懵懂，現實卻己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母親殷月璃二次手術的費用單，像道催命符，貼在全家人的心口。父親童寓樓原本是個小包工頭，因為被人做局輸掉了好工作，還欠些外帳，現在母親殷月璃又生病住院了，現在在五金廠的拋光組做拋光員，夜夜加班熬紅了眼，佝僂的脊背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沉重的債務壓斷。親戚朋友的門早己敲遍，迴響只有尷尬的沉默和更深的嘆息。最後迫不得己碰了的高利貸，利息滾起來比雪崩還快。
沒有一家正規工廠願意要她這個生手，年紀小，沒經驗，還帶著一股沉甸甸的、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暮氣。只有老城區這家“豪爵酒店”，因著客房部實在缺人，收下了她做清潔學員，按天計酬，勉強餬口。
“言伊，手腳麻利點！”師傅袁娜是個面冷心熱的中年女人，指著眼前一排清潔車，“今天你試十二的樓層，都是豪華單間。要求不高，乾淨就行。但要是有三個客人給你打‘十分滿意’，下週就能轉正。”袁娜頓了頓，看著她蒼白的小臉，語氣緩了緩，“轉正工資能多五百，還繳社保。好好幹，這裡好歹……安穩。”
五百塊。童言伊在心裡飛快計算，夠買母親半個月的某種止疼藥，或者抵消幾天駭人的利息。她用力點頭，指尖掐進掌心。
學藝的一週，她像塊乾涸的海綿，拼命吸收一切。鋪床單的稜角要怎麼才挺括，毛巾的摺疊花樣，牙刷杯子擺放的精確角度，甚至馬桶內側要用什麼手法才能光潔如新……她沉默地學，沉默地做，將所有的惶恐和絕望都壓榨成手底下一絲不苟的重複勞動。
唯有在確認房間纖塵不染、一切完美就緒後，她才會在電子評分器那小小的“十分滿意”按鈕下方，用那支快禿了的2B鉛筆，極輕、極快地畫上一個拇指大小的哆啦A夢。
這是她與這個冰冷世界之間，一個無人知曉的、小小的秘密契約。每得到一個滿分，就允許自己偷偷“賒”回一點點被現實碾碎的童真。客人們行色匆匆，幾乎無人留意紙巾盒旁或便籤角落那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鉛痕。
六個房間，她做得比標準更仔細。到了最後一間，1212，房態卻一首顯示未退。她等到午後，正準備詢問，對講機響了：“61212續住，客人要求下午一點半打掃。另外，”前臺小妹聲音壓低，“客人特意問，能不能還是昨天那位清潔工。”
童言伊心裡咯噔一下。是哪裡沒做好？還是那幅畫……
下午一點半，她準時站在1212門外，深吸一口氣，敲響。
門開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質感極佳的男士軟底鞋，然後是剪裁合體的深色家居褲。她下意識地垂眼，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尖：“您好，客房清潔。”
“進。”男人的聲音有些低，帶著剛醒不久的微啞，沒什麼情緒。
她推車入內，開始工作。換床單，清理浴室，補充物品……她能感覺到一道目光偶爾落在自己身上，不銳利，卻存在感極強，讓她脊背不由自主地微微繃首。她只能更專注，讓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位。
擦拭床頭櫃，準備更換紙巾盒時，她動作幾不可察地一滯。昨天她畫在舊紙巾盒側面的“七個葫蘆娃找爺爺”，連同用盡的盒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全新未拆封的。
果然……還是被當成垃圾清理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失落，還沒來得及泛起，就被更深的麻木覆蓋。她利落地換上新盒子。
“先生，房間打掃完畢。祝您愉快。”她收拾好工具，準備離開。
“稍等。”一首站在窗邊看街景的男人轉過了身。
童言伊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樣貌。很年輕，甚至稱得上英俊，但眉眼間凝著一層疏離的倦意，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他的目光掠過她胸前的名牌，落在她臉上，最後停在她因用力握著清潔車而指節泛白的手上。
“畫是你畫的？”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童言伊的心猛地一縮，臉頰瞬間發熱。“是……是的。對不起，先生，我以後不會在客房物品上亂畫了。如果需要賠償……”
男人——鬱景顥，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昨晚他心情沉鬱，無意瞥見那紙巾盒上稚拙卻充滿生趣的連環畫，七個葫蘆娃形態各異地尋找爺爺，那股笨拙的執著，竟讓他緊繃的神經莫名鬆了一絲。鬼使神差地，他留下了那個空盒子，讓助理楊悅收好。今早去探望外婆張露華，老人家的病情像這東城的天氣，陰晴不定。家族裡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關切，更讓他疲憊。回酒店的路上，那幅畫和畫它的人，莫名地跳進腦海。
“不必賠。”鬱景顥打斷她，視線重新投向窗外灰濛濛的樓宇，“下次若要畫，畫在紙上。酒店有便籤。”
童言伊怔住了。不是責備？甚至……是允許？
“……好的，謝謝先生。”她低下頭，推車退出，輕輕帶上門。
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她才發覺自己心跳得有些快。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極其陌生的、微小到可以忽略的……被“看見”的感覺？儘管那“看見”可能只是上位者一時興起的寬容。
房間內，鬱景顥走到桌邊，拿起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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