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光繪心顥宮微伊》第21章 餘數(1)

作者:兔子先生敏伊詩涵·12小時前

第二十一章

下午的陽光穿過巨大的落地窗,在畫室光潔的地板上切割出幾何形的明亮光斑。空氣裡瀰漫著松節油和亞麻籽油混合的、獨屬於創作空間的氣味,以及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

童言伊沒有坐在畫架前。她抱膝坐在窗邊的地毯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窗外修剪得一絲不苟的園林景觀上。身上穿著鬱景顥添置的、質地柔軟但樣式簡單的米白色家居服,像個被暫時擺放在角落的、過於精緻的擺件。

楊悅準時出現在畫室門口,手裡拿著封裝畫作用的特製檔案袋和防震材料。他的腳步聲很輕,但在這片寂靜裡依然清晰可聞。

“童小姐,”楊悅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不帶多餘情緒,“我走了”

童言伊沒有立刻回應。她依舊看著窗外,過了幾秒,才極慢地轉過頭,目光落在楊悅身上,又緩緩移向他手中那些準備用來“運輸”她心血結晶的工具。

她的眼神有些空茫,又似乎沉澱著某種極其沉重的東西。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問什麼,又咽了回去。楊悅耐心地等待著,沒有催促。

終於,她開口了。她在楊悅出別墅最後一步出聲了,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卻異常清晰地在畫室裡響起:

“楊助理,”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因為長期接觸顏料和溶劑而略顯粗糙的手指上,“我……是不是隻剩七十七幅畫了?”

這個問題問得突兀,甚至有些沒頭沒尾。沒有前言,沒有後語,像一顆小石子,突兀地投入平靜(或死寂)的湖面。

楊悅取畫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住了。他抬起眼,看向窗邊的女孩。她依舊保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沒有看他,側臉在斜射的陽光下顯得格外蒼白透明,長睫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麻木,但那雙眼睛裡,卻有什麼極深處的東西,隨著這個問題的出口,微微閃爍了一下——是計算?是確認?還是……別的什麼?

作為鬱景顥最得力的助手,楊悅幾乎在瞬間就理解了這個問題背後的含義。最初那份協議,是六十幅畫,換取她母親的醫療費和所謂的“自由”。後來,在母親病危、她被迫簽下那份幾乎等同於賣身契的“特殊資助與藝術發展協議”時,這個數字是否被重置或疊加,楊悅並不完全清楚細節,但他知道,鬱景顥從未明確給出一個最終的、完結的數目。在鬱景顥的邏輯裡,只要協議有效,只要她還有價值,這個“產出”就可能是一個持續的過程,甚至沒有明確的終點。

而現在,她卻在問“還剩多少”。

這不是一個關於進度的簡單詢問。這是一個關於“期限”的試探,一個關於“終點”的渺茫希望,或者說,一個關於“何時能結束這種被圈養狀態”的、極其隱晦而絕望的吶喊。

她在數。數著自己己經交出了多少幅畫,像囚徒在牆上刻下記錄天數的劃痕。她在計算,距離那個可能(或許根本不存在)的“刑滿釋放”之日,還有多遠。

這是一種無聲的、被壓抑到極致的反抗。不是激烈的衝突,不是尖銳的控訴,而是用最平靜的語氣,問出一個關乎未來、關乎自由、關乎她整個人生走向的核心問題。她在用這種方式提醒他(或者說,提醒透過楊悅轉達的鬱景顥),她沒有忘記那份協議,沒有忘記那看似公平交易下掩藏的、對她未來歲月的吞噬。她在用“餘數”這個概念,丈量著自己被囚禁的深度,也丈量著自己內心尚未完全熄滅的、對“結束”的渴望。

楊悅沉默了。這個問題超出了他作為執行者的許可權。他無法回答“是”或“不是”,因為決定權從來不在他,甚至可能都不在童言伊自己理解的範疇內。他斟酌了一下,用最謹慎、最職業化的方式回應:“童小姐,關於協議的具體執行細節和剩餘工作量,鬱總會有他的安排和考量。您只需要專注於創作即可。”

很官方的回答。迴避了核心,重申了規則。

童言伊聽了,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彷彿早就料到了會是這樣的答覆。她極淡地、幾乎看不見地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自嘲的、瞭然的弧度。然後,她重新將臉轉向窗外,不再看楊悅,也不再說話。背影單薄而倔強,像一株在岩石縫隙裡,依然執著地數著自己年輪的、沉默的植物。

楊悅不再多言,迅速而專業地將畫架上那幅剛剛完成、顏料尚未完全乾透的新作(一幅描繪黃昏天際線、色彩瑰麗卻透著一絲蒼涼的作品)小心取下,封裝好。然後,他對著那個望向窗外的背影,微微頷首:“童小姐,畫作我取走了。您好好休息。”

沒有回應。

楊悅轉身離開,別墅的院門被輕輕帶上,將那一片沉重的寂靜和那個數著“餘數”的女孩,重新關在了裡面。

鳳城,鬱景顥的辦公室。

楊悅的例行彙報郵件在傍晚時分送達。除了附上今日畫作的高畫質掃描件和簡要說明外,在郵件末尾,他客觀而簡潔地提到了下午取畫時的小插曲:“……另,童小姐今日詢問,是否只剩七十七幅畫作未完成。己按慣例回覆,請其專注創作。”

這行字混在一堆關於集團事務、投資簡報、行程安排的郵件中,並不起眼。但鬱景顥的目光在掃過時,卻停了下來。

“只剩七十七幅?”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螢幕上是童言伊今日新作的掃描件——瑰麗的黃昏天際,絢爛的雲霞,卻總讓人覺得那輝煌之下,是無邊無際的、即將吞噬一切的夜色。很美,也很……空曠寂寥。

現在,配上她這句關於“餘數”的詢問,這幅畫似乎又多了另一層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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