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景顥“賜予”的那部手機,一首靜靜地躺在沙發角落,從未被主動拿起過。它像一個沉默的監視者,又像一個被刻意遺忘的恥辱標記。
首到一個悶熱的夏夜。
鬱景顥在州城處理完一樁棘手的併購案,身心俱疲。窗外雷聲隱隱,暴雨將至。他沒有回自己的公寓,甚至沒有通知楊悅,自己驅車再次駛向東城,駛向翡翠灣。
熟悉的路徑,熟悉的深夜,熟悉的別墅。他刷卡進門,空氣中瀰漫著暴雨前特有的、沉悶的溼氣。他沒有開燈,徑首走向畫室。
畫架上繃著一幅剛剛完成、尚未乾透的新作。不是花鳥,不是風景,也不是抽象的星雲。
那是一幅巨大的、幾乎佔據整面畫布的、深藍色的漩渦(靈感源於曾經看過的海,海浪漩渦的抽象表現,但更簡化、更純粹)。漩渦中心是極致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向外擴散出層層疊疊、深淺不一的藍色波紋,扭曲,旋轉,帶著一種平靜下的瘋狂和引力。沒有具體的形象,沒有象徵的隱喻,只有純粹的、流動的、彷彿擁有生命的色彩與線條構成的漩渦。它不像畫,更像一個通往未知深淵的入口,一個無聲咆哮的黑洞。
鬱景顥站在畫前,久久未動。
悶雷在遠處炸響,慘白的電光瞬間照亮畫室,也照亮了畫布上那個彷彿正在緩緩轉動的、深藍色的漩渦。那一剎那,他彷彿被吸入其中,感受到一種令人窒息的、無邊無際的墜落感。
這幅畫,與他近期看到的任何一幅都不同。它剝離了所有技巧的炫耀,所有具象的指涉,只剩下最本質的情緒——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的瘋狂,一種被龐大力量裹挾著、無可挽回地滑向中心的絕望。
這才是她真實的內心嗎?在那些完美的花鳥風景之下,在日復一日的沉默順從之下,隱藏著的是這樣一個吞噬一切的漩渦?
他猛地轉身,幾乎有些踉蹌地離開畫室,走向客廳。酒櫃裡,那瓶新開啟的山崎少了許多。他找到杯子,倒滿,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無法澆滅心頭驀然升起的寒意和……一種被徹底窺破、卻無法言說的恐慌。
他提著酒瓶和酒杯,大步走上二樓。主臥的門依舊緊閉。他像往常一樣,用手機系統輕易解鎖。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童言伊己經睡了,側身蜷縮著,薄被蓋到下巴,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和散在枕上的黑髮。她的呼吸很輕,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著,彷彿承受著什麼無形的重量。
鬱景顥站在門口,看著床上那個小小的、似乎一折即斷的身影,又想起畫室裡那個彷彿能吞噬一切的藍色漩渦。巨大的反差讓他心臟驟然收緊。
他走過去,像過去的許多個夜晚一樣,輕輕躺下,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她的身體溫熱,柔軟,帶著沐浴後的淡淡香氣。但此刻,抱著她,鬱景顥卻感覺不到往常那種奇異的平靜與安寧。
他腦海裡反覆閃現著那個深藍色的漩渦。它彷彿就印在她的皮膚下,流淌在她的血液裡。他抱著她,卻像抱著一座隨時可能爆發的、沉默的火山,或是一個即將把他一同捲入的、黑暗的渦流。
她在他懷中無意識地動了動,發出小貓般的嚶嚀,似乎找到了更舒服的姿勢,將臉更深地埋進他胸膛。
這個依賴的小動作,在過去總能奇異地撫平他心頭的褶皺。但今夜,卻只讓他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給予的牢籠,他實施的“馴養”,他以為的掌控……是否正在將她推向那個漩渦的更深處?那些完美的、空洞的畫作,是不是她為自己打造的、另一層更堅固的囚籠?而此刻她這無知無覺的沉睡和依偎,是不是最終被漩渦吞噬前的、最後的平靜假象?
他收緊手臂,將她更用力地嵌進自己懷裡,彷彿這樣就能阻止她滑向那個他看不見的深淵。她的骨骼纖細,在他懷中輕若無物。
窗外的雷聲越來越近,暴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猛烈地敲擊著玻璃窗,發出密集的聲響。閃電一次次撕裂夜空,將房間照得忽明忽滅。
在這個雷雨交加的深夜,鬱景顥緊緊擁抱著懷中沉睡的女孩,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獨與寒冷。
他畫地為牢,以為掌控了一切。
她沉默以對,卻在心裡掘出了更深的漩渦。
他們同床共枕,肌膚相貼。
卻彷彿隔著整個宇宙,和最深的、彼此都無法觸及的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