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籌碼與絕境
玻璃牆兩側的世界，溫差大得讓人戰慄。
行政酒廊恆溫22度，空氣裡是金錢豢養出的舒適芬芳。而童言伊的世界，溫度正在急速跌破冰點。
派對事件過去三天，她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在酒廊光鮮的制服下機械運轉。蘇姐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不耐，同事們的竊竊私語不再完全避開她——“心理素質太差”、“上不了檯面”、“也不知道怎麼被挑進來的”……這些評價如同細密的針，紮在她早己麻木的神經末梢上。
她不再試圖融入，也不再感到額外的羞辱。一種更深沉、更徹底的疲憊攫住了她，像沉入冰冷的海底，連掙扎的力氣都被剝奪。她甚至開始覺得，那些目光和議論都是對的。她不屬於這裡，她就是個錯誤，一個被強行塞進精美包裝裡的劣質品。
唯一還能牽動她一絲情緒的，是口袋裡那部螢幕碎裂的舊手機。每次震動，都讓她心驚肉跳，生怕是催債資訊死灰復燃，或是醫院傳來更壞的訊息。
怕什麼，來什麼。
週五深夜，她剛拖著灌鉛般的雙腿回到宿舍，手機就瘋狂地震動起來。不是簡訊，是首接來電。螢幕上閃爍的名字，是“劉阿姨”——他們家多年的老鄰居，母親住院後，偶爾會幫忙照看一下家裡。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心臟，她顫抖著手接通。
“言伊！言伊啊！你快回來！快回來看看你媽媽！”劉阿姨的聲音帶著哭腔，背景嘈雜，隱約能聽到儀器尖銳的鳴響和醫護人員急促的腳步聲。
“劉阿姨，我媽怎麼了？您慢慢說！”童言伊的聲音瞬間劈了，脊背竄上一股寒意。
“突然就不好了！晚上還好好的，說有點悶，護士來看過說沒事……剛才、剛才突然就喘不上氣，臉都紫了！搶救！在搶救！醫生讓家屬立刻到場簽字！你爸電話打不通啊！言伊，你快來！市一醫院急診搶救室！”
手機從掌心滑落，“啪”地摔在地上，本就龜裂的螢幕徹底黑了下去。世界的聲音在瞬間褪去，只剩下心臟在耳膜裡沉重而瘋狂的撞擊聲，還有劉阿姨那句“搶救室”在腦海裡不斷迴盪、炸開。
媽媽……
她甚至來不及撿起手機，也顧不上換下制服，拉開門就衝了出去。深夜的街道空蕩寂寥，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她拼命奔跑，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沒跑幾步就崴了一下，她乾脆甩掉鞋子，赤著腳繼續狂奔。
腳底被粗糙的地面硌得生疼，冰冷的寒意從腳心首竄頭頂，但她感覺不到，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
趕到市一醫院急診中心時，她頭髮散亂，赤著雙腳，米白色制服裙襬沾滿了汙漬，臉上毫無血色，像個狼狽的瘋女人。搶救室門口亮著刺目的紅燈，劉阿姨和一個陌生護士站在那裡，父親童寓樓也趕到了，他身上的工裝都沒換，佈滿油汙和金屬碎屑，蹲在牆角，雙手插進花白的頭髮裡，肩膀無聲地聳動。
“媽……”童言伊衝到門口，想要往裡闖，被護士攔住。
“家屬在外面等！醫生正在搶救！”
“我媽怎麼樣了？她到底怎麼了？”童言伊抓住護士的手臂，指尖冰涼，力道大得驚人。
護士看著她赤紅的眼睛和狼狽的樣子，語氣緩和了些，但內容依舊冰冷：“突發性呼吸衰竭，合併感染性休克，情況很危險。病人本身基礎病就重，免疫力極差……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
什麼心理準備？
童言伊鬆開手，踉蹌著後退，背脊重重撞在冰涼的牆壁上。她順著牆壁滑坐下去，赤著的雙腳踩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感覺不到絲毫溫度。搶救室的紅燈像一隻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時間失去了意義。每一秒都被拉長成凌遲的刀片，切割著她的神經。父親的嗚咽聲壓抑地傳來，劉阿姨在旁邊小聲啜泣，各種儀器的聲音、醫護人員匆忙的腳步聲、其他病患家屬的哭喊聲……混雜成一片令人眩暈的噪音。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開了。一個穿著綠色手術服、口罩拉到下巴的醫生走出來，神色疲憊。
“殷月璃家屬？”
童言伊和童寓樓猛地站起來，撲到醫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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