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行政酒廊位於豪爵酒店頂層，擁有整面牆的落地玻璃窗，晴天時可俯瞰大半個東城。深色地毯吸走了所有雜音，空氣裡瀰漫著現磨咖啡豆的醇香、淡淡的雪茄味以及一種精心維護的寧靜。制服是米白色的修身套裙，配淺灰色絲巾，頭髮需一絲不苟地盤起，妝容得體，笑容要經過訓練——不能太熱絡，也不能太冷淡，需保持在“專業而令人舒適”的微妙區間。
童言伊站在更衣室的全身鏡前，看著裡面那個陌生的自己。制服合身得近乎刻板，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盤發讓她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顯得更加單薄。鏡子裡的女孩眼神里有種揮之不去的怯生生的東西，與這身象徵“體面”的制服格格不入。她深吸一口氣，試圖挺首背脊，模仿培訓時主管示範的那種從容姿態，但肩線依舊有些僵硬。
領班蘇姐是個三十多歲、眼神銳利的女人，將她上下打量一番，點點頭：“外形條件過關。記住，在這裡，眼睛要亮，手腳要勤，嘴巴要緊。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聽的別聽，不該問的別問。客人沒叫，就當自己是件漂亮的擺設；客人有需要，三秒鐘內必須出現在他視線裡。明白？”
“明白。”童言伊低聲應道。她感覺自己不像換了個崗位，更像是被裝進了一個更高檔、更精緻的模具裡。
工作內容比客房部複雜得多。她要記住不同咖啡的沖泡時間和配比，識別各種洋酒和茶點，熟悉酒廊裡每一位常客的隱形偏好（比如靠窗第三位喜歡雙份濃縮不加糖，靠牆的那位老先生只喝特定產區的單一麥芽威士忌加一塊冰）。她還需要用流利的英文進行簡單服務——這讓她在最初的幾天吃盡苦頭，夜裡抱著酒店提供的《酒廊服務英語100句》死記硬背，夢裡都是各種飲料名詞在打轉。
收入確實提高了，環境也光鮮亮麗。但那種無形的壓力，比客房部物理上的勞累更讓她窒息。在這裡，她不僅付出體力，更需要時刻繃緊神經，維持一種“得體”的表演。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微笑，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可能被評判。她像一隻誤入精美櫥窗的麻雀，羽毛被梳理得整齊，卻時刻擔心自己笨拙的本性會暴露，打碎這一室昂貴而易碎的寧靜。
更讓她不安的是，這裡離鬱景顥的世界，太近了。
他不再常住豪爵，但“景顥集團”在東城有業務，他偶爾會來這裡見客或處理事務。行政酒廊，是他最可能出現的場所之一。
果然，調崗後第二週的週二下午，童言伊正在小心翼翼地為一桌客人更換骨碟，眼角餘光瞥見酒廊入口處，那道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鬱景顥不是一個人。他身邊跟著兩位穿著考究的中年男士，正低聲交談著。楊悅落後半步，手裡拿著平板電腦。他們徑首走向酒廊最裡面、視野最好的那個半開放式包廂區域，那裡通常是為最重要的客人預留的。
童言伊的心臟驟然縮緊，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差點碰倒手邊的水杯。她迅速低下頭，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骨碟上，動作卻比平時慢了半拍。
“小童，發什麼愣？”旁邊的同事小聲提醒，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包廂方向，“VIP區的客人來了，蘇姐讓我們都打起精神。”
童言伊點點頭，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現在是行政酒廊的服務員童言伊，不是那個躲在客房部畫七個葫蘆娃救爺爺的清潔工，也不是那個被迫簽下不平等契約的“畫手”。她只是一個背景板，一個提供服務的隱形人。
然而，當蘇姐示意她將準備好的冰水和酒水單送過去時，她知道自己避無可避了。
她端著托盤，腳步放得極輕，走向那個被巨大綠植和博古架半隔開的區域。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裡散發出的不同氣場——那是一種由財富、權力和長期居於人上所形成的鬆弛與掌控感交織的氛圍。談話聲不高，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篤定的分量。
“……城西那塊地，規劃上確實有優勢，但拆遷成本是個問題。”
“成本可以談，關鍵是速度。景顥，你們集團在東城的佈局，看來是要加快啊。”
“時機很重要。李總、王總，具體細節我們可以稍後……”
她走到桌邊，微微躬身，將冰水杯和酒水單無聲地放在每位客人面前。她垂著眼，能感覺到幾道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那是上位者習慣性的、不帶什麼情緒的打量。她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動作標準得像培訓影片裡的示範。
就在她準備退開時，一個聲音響起，不高，卻讓她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童言伊？”
是鬱景顥。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服務員”，也不是含糊的示意，而是清晰的全名。
童言伊動作僵住，不得不抬起眼。鬱景顥就坐在主位，深色西裝襯得他眉眼愈發深邃。他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像在看一件熟悉的物品，只是略微確認了一下它的存在和位置。
旁邊的兩位客人也停下交談，略帶好奇地看向她。
“……鬱先生。”她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喉嚨發緊。按照培訓，她應該微笑，應該詢問“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但她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僵硬地站在那裡。
鬱景顥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從她梳理整齊的盤發，到她身上嶄新的制服，最後落回她緊緊攥著托盤邊緣、指節發白的手上。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似乎對她這種顯而易見的緊張和僵硬不太滿意。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頷首，便將目光轉回了對面的客人，彷彿剛才只是隨口確認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剛才說到拆遷補償方案，我這邊有個初步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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