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東城的雨季來得猝不及防。
灰濛濛的天空像被浸透的抹布，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雨水不是傾盆而下，而是綿密、黏膩、無孔不入地浸透著每一寸空氣。童言伊站在員工通道後門的屋簷下，望著雨幕中模糊的街道，手裡緊緊攥著那張“正衡律師事務所”的名片。
己經過去三天了。
自從那個語氣專業、措辭嚴謹的電話後，催債的簡訊和電話奇蹟般地消失了。沒有砸門，沒有恐嚇，連每月還款的提醒都沒有。世界突然安靜得可怕，彷彿之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她做的一場漫長噩夢。
但那張被她藏在枕頭下的新欠條，上面白紙黑字的數字依然刺眼。每月八千五，像一道懸在頭頂的鍘刀，雖然暫時沒有落下，卻時刻提醒她——債務還在，深淵還在。
律師事務所的律師在電話裡說得很清楚：“童小姐，我們己正式向鑫旺信貸發出律師函，要求其立即停止一切非法催收行為，並就債務本身提供完全合法合規的核算方案。在對方回應前，您無需理會任何催收要求。後續具體談判和解決方案，我們會與您保持溝通。”
“我們”？“正式”？“律師函”？
這些詞離她的世界太遙遠。她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是誰委託了律師，又是為了什麼。她問過律師，對方只是禮貌而職業地回答：“委託方要求暫時保密。”
保密。
這兩個字像一層迷霧，將真相包裹得嚴嚴實實。但在這座城市裡，有能力、有動機做這件事的，除了那個人，還有誰？
鬱景顥。
這個名字在她舌尖滾過，帶著冰冷的金屬質感。上一次，他給了她兩萬塊，預支了二十幅畫，讓酒店的法務打了招呼。這一次，他首接動用了律師事務所，以更正式、更強勢的方式介入。
她沒有感到輕鬆，反而像被一張更細密、更無形的網罩住了。上一次的交易，她至少知道價格——二十幅畫，每幅五百。這一次呢？代價是什麼？他想要什麼？
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她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她低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鞋尖，己經溼了一小片。冷意從腳底爬上來。
“童言伊！發什麼呆呢！”領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603退房了，趕緊去打掃！下午還有團隊入住！”
“來了。”她應了一聲，將名片小心地塞進制服口袋，轉身推起清潔車。
雨天的客房打掃起來格外費力。客人們帶進來的泥水，潮溼的空氣讓地毯更難清理。她機械地重複著鋪床、擦拭、補充物品的動作，思緒卻像窗外的雨絲，紛亂纏繞。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是因為那些畫嗎？那些越來越陰暗、越來越掙扎的畫？他看到了《風雨蘆葦》，看到了《吞沒》，所以他覺得……可憐她？
還是說，這只是他“解決問題”的習慣方式？像處理一份棘手的檔案，一個需要修正的錯誤？高效、首接、不留痕跡。
無論是哪一種，都讓她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在他的世界裡，她的苦難、她的掙扎，或許只是值得“處理”一下的“狀況”。而處理之後，一切照舊。他依然是高高在上的鬱先生，她依然是那個需要仰視、需要感恩戴德的清潔工兼“簽約畫手”。
這種認知像一根細針，紮在她心臟最柔軟的地方，不致命，但持續地疼著。
同一時間，鳳城，景顥集團總部大廈頂層。
鬱景顥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被雨水洗刷得晶瑩剔透的城市森林。東城的雨是陰鬱黏稠的，而州城的雨，即便在陰天，也帶著一種冷硬的、現代化的秩序感。
楊悅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持平板，彙報著剛剛收到的訊息。
“正衡那邊傳來訊息，鑫旺信貸己經正式回函。態度軟化了很多，同意就債務本金和法定利息上限進行重新核算，並承諾在核算期間及後續合規還款期內，停止一切催收行為。他們背後的實際控制人也透過中間人遞了話，表示願意‘配合’。”
鬱景顥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這個結果在他預料之中。像鑫旺這種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小公司，最怕的就是被正規的法律程式盯上，尤其當對方來頭不明、態度強硬時。他們不敢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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