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調崗機會，還有此刻這句關於畫作的“認可”……所有的一切，都串聯起來了。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終於確認的釋然，有被迫接受幫助的屈辱，有對未知代價的恐懼，還有一種更深沉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無力感。
她就像他養在玻璃缸裡的一尾魚，他偶爾投下餌料，調整水溫，甚至為她驅趕外來的威脅。但他永遠不會問她是否願意待在這個缸裡，是否想要遊向更廣闊的水域。
“謝謝。”她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說，然後飛快地移開了視線，“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去工作了。”
“還有一件事，”楊悅叫住她，遞過來一張列印好的A4紙，“人力資源部關於內部調崗的意向表。兩個崗位的具體要求和待遇都在上面，你需要三天內做出選擇並交回。這是一個不錯的機會，希望你認真考慮。”
童言伊接過那張紙。紙張光滑，印刷精美，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散發著“正規”、“體面”、“向上”的氣息。前臺接待見習。行政酒廊服務助理。薪資高出30%。晉升通道。
這些詞，曾經是她夢寐以求的。能夠離開昏暗潮溼的後勤區域，穿上更乾淨的制服，在明亮的大堂或雅緻的酒廊工作，接觸不同的客人，學習新的技能……這幾乎是像她這樣的底層員工能看到的、最光鮮的未來了。
可是現在，看著這些字，她卻感覺不到絲毫喜悅，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被安排的窒息感。
這又是他“安排”的一部分嗎？解決了債務麻煩（雖然她還不清楚具體如何解決的），再給她一份“更好”的工作，讓她能夠“體面”地償還那預支的二十幅畫，甚至未來可能更多的“契約”？
她的人生，就這樣被他輕描淡寫地規劃、安置了嗎？像一個需要被妥善處理的物品？
“我會……考慮的。”她聽到自己這樣說，聲音輕得像飄在空中的塵埃。
離開會議室，她沒有立刻回工作崗位，而是拐進了空曠的消防樓梯間。這裡沒有監控，少有人來。她背靠著冰冷的水泥牆，緩緩滑坐到臺階上。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律師事務所發來的簡訊，內容很簡短：“童小姐，鑫旺方面己初步同意按我方要求進行債務重組核算，具體方案將在本週內出具。請勿擔心。”
勿擔心。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怎麼能不擔心？天上不會掉餡餅。鬱景顥不是慈善家。他做這一切，必然有所圖。圖什麼？她的畫？她這個人？還是僅僅是他上位者的一種……習慣性的掌控和“解決問題”的滿足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欠他的，越來越多，越來越還不清了。不只是錢，還有人情，還有這種無聲無息間就被安排、被掌控的窒息感。
雨還在下。透過樓梯間窄小的窗戶，能看到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和連綿的雨絲。世界那麼大，卻彷彿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家，被債務壓垮；工作，被人操控；未來，一片迷霧。
她掏出那張調崗意向表，看著上面清晰列出的崗位描述和薪資數字。手指在“行政酒廊服務助理”那一欄停留了很久。
行政酒廊……那是鬱景顥那樣的客人出入的地方吧？如果去了那裡，會不會更容易碰見他？會不會更像他魚缸裡那尾被觀賞的魚？
而“前臺接待見習”……需要更好的形象，更流利的表達，接觸更多的客人，也意味著更多的目光和評判。
哪一個，都不是她想要的。至少，不是以現在這種方式，不是在這種心境下。
但，她有選擇嗎？
母親下個療程的藥費，父親日益佝僂的背影，還有那雖然被“處理”但依然存在的債務……像一條條無形的鎖鏈，捆縛著她，拖拽著她，朝著那個被安排好的“更好”的方向走去。
她將額頭抵在膝蓋上，閉上眼。雨水敲打窗戶的聲音，單調而綿長。
她忽然很想畫畫。不是那種為了交差、為了五百塊而畫的畫。而是像最初那樣，只是為了表達，為了在那粗糙的現實上，劃開一道小小的、屬於自己的口子。
可是，那套昂貴的畫具，那些光滑的紙張，此刻都像燙手的山芋，提醒著她與那個人之間不平等的關係。
傍晚，鬱景顥收到了楊悅發來的兩幅新畫的掃描件。
他先點開了那幅《雨後窪地》。破碎的天空倒影，清冷孤寂，但沒有了之前的絕望感。像一場暴風雨過後，雖然滿地狼藉，但至少，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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