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讓她難堪的，是那些似有若無的目光和議論。
“哎，看到沒？鬱先生好像認識那個新來的？”
“何止認識，上次還單獨跟她說話了！雖然就一句……”
“長得也就那樣吧，清清秀秀的，鬱先生什麼沒見過？”
“誰知道呢，說不定有什麼特別之處……噓，她過來了。”
每當這種時候，童言伊只能把頭埋得更低，假裝什麼都沒聽見。解釋？她無從解釋。難道要告訴別人，她是因為家裡欠了高利貸，被這位“鬱先生”用一份畫畫的契約“幫助”了，然後“提拔”到這裡？
屈辱感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日夜不休。她甚至開始害怕上班，害怕聽到“鬱先生來了”的通知，害怕再次面對他那雙能看透一切、卻又似乎什麼都不在乎的眼睛。
她開始失眠。即使身體累到了極點，躺在床上，腦海裡也會不受控制地回放白天在酒廊的每一個細節——她有沒有說錯話？動作是否規範？笑容是不是太假？鬱景顥那個蹙眉是什麼意思？同事們又在背後怎麼議論她？
黑眼圈越來越重，白天需要更多的粉底才能勉強遮蓋。她吃得很少，人迅速消瘦下去，連合身的制服都顯得有些空蕩了。
週五晚上，酒廊來了一個私人小派對，似乎是慶祝某個專案的成功。鬱景顥也在其中，氣氛比平時輕鬆一些，香檳的開啟聲和談笑聲不時響起。
童言伊負責外圍的服務，需要不斷補充點心、酒水，清理檯面。派對上一位微醺的、看起來是鬱景顥合作方某位高管的年輕男士，在童言伊為他添酒時，目光輕佻地在她身上掃過，忽然笑著對鬱景顥說：“鬱總，你們這酒店的服務員素質不錯啊，挺水靈。是新人嗎？以前沒見過。”
這話說得隨意，但在場的幾個男人都笑了起來，目光或多或少落在了童言伊身上。那目光裡帶著評估、玩味，以及一種不言自明的、屬於他們那個階層的默契。
童言伊的臉“唰”地白了，添酒的手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感到血液湧上頭頂，耳膜嗡嗡作響，羞辱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沒。她不是物品，不是可以隨意點評的“素質”。
鬱景顥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瞥了一眼那個說話的男人，又看向僵立在一旁、臉色慘白的童言伊。他沒有立刻回應那個男人的調侃，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輕輕晃了晃，語氣平淡地岔開了話題：“李總醉了，看來是我們今天的酒不錯。說起這個專案，下一步的推廣方案……”
他的解圍並不明顯，甚至有些冷淡，但確實將話題引開了。那個李經理哈哈笑了兩聲，也識趣地不再糾纏。
童言伊低著頭，用盡全身力氣才控制住沒有失態，匆匆完成了添酒，幾乎是踉蹌著退到了備餐間的角落。她緊緊攥著冰涼的金屬託盤，指關節捏得發白，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他人的輕佻，而是因為那種境況——她站在那裡，就像一個活生生的、可供品評的展品。而鬱景顥，那個掌握著她“債務”和“工作”的人，那個她無力反抗的“施恩者”，只是用一句無關痛癢的話，輕描淡寫地將她從被審視的焦點中移開，彷彿她只是一件可能引起些許不快、需要被略作調整的陳設。
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無論她穿上多麼光鮮的制服，站在多麼明亮的酒廊，在這些人眼裡，在鬱景顥眼裡，她和當初那個在客房畫哆啦A夢的清潔工，本質上並沒有什麼不同。都是可以用金錢衡量、可以用權力安排、可以隨意處置的“下面的人”。
那層名為“調崗”和“幫助”的薄紗，被今晚這輕佻的一眼和冷淡的解圍，徹底撕碎了。
派對散場時，己是深夜。童言伊強撐著完成最後的收尾工作，只覺得身心俱疲，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在員工通道的電梯口，她意外地遇到了也正準備離開的鬱景顥。楊悅不在身邊，只有他一個人，似乎喝了點酒，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但眼神依舊清明。
狹小的電梯空間裡，只有他們兩人。童言伊縮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壁裡。
電梯緩緩下行，數字不斷跳動。
“剛才的事，”鬱景顥忽然開口，聲音在密閉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不用在意。”
童言伊渾身一顫，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
鬱景顥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應，繼續用那種平淡的、陳述事實般的語氣說：“那種場合，那種人，哪裡都有。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他的本意或許是安撫，或許是告誡。但聽在童言伊耳朵裡，卻像是一把鹽，狠狠撒在了她鮮血淋漓的傷口上。
做好自己的事？她的事是什麼？是小心翼翼地服務，是忍受輕佻的打量，是感恩戴德地接受他的一切“安排”，包括將她置於這種被審視的境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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