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那種精緻而死板的描摹。這三幅畫,充滿了原始的衝擊力和豐沛的、幾乎要破紙而出的情感。《山與神》裡那種禁錮與俯瞰、不屈與複雜的對視;《鴻溝》中極致的環境對比與小人物的卑微孤獨;《星夜水田》裡靜謐深沉的懷舊與溫暖……每一種情緒都表達得如此鮮明而深刻。
這才是他想要看到的。被苦難和壓力淬鍊過的天賦,在極端環境下迸發出的、不加掩飾的生命力與痛苦。這比任何溫室內精心培育的花朵都更打動他,更符合他當初投資的“價值預期”。
但創造它們的人,此刻正昏迷(或沉睡?)在他別墅昂貴的地毯上,像一件被過度使用後丟棄的殘破工具。
一種混合著滿意、不悅和輕微煩躁的情緒湧上心頭。滿意於畫作的質量,不悅於她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影響持續產出),煩躁於需要處理這種“意外狀況”。
他沒有猶豫,拿起私人手機,撥通了楊悅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楊悅的聲音帶著一絲剛被從睡眠中驚醒的沙啞,但依舊保持著職業性的清醒:“鬱總?”
“楊悅,”鬱景顥的聲音在寂靜的臥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不容置疑,“來柏溪接我,去翡翠灣別墅。現在。”
電話那頭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沉默。楊悅此刻的心理活動如果翻譯出來,大概是一串激烈的、無聲的吐槽:大半夜!凌晨了老闆!我剛躺下!明天早上還有跨國會議要準備!您老人家心血來潮視察“金絲雀”也不能這麼折騰“牛馬”啊!資本家果然沒有心!
但所有這些內心戲,在零點一秒內被強大的職業素養壓了下去。楊悅的聲音沒有任何異樣,立刻回應:“是,鬱總。我二十分鐘後到您樓下。”
“嗯。”鬱景顥結束通話電話,掀開被子下床。
他換了一身舒適的深色休閒裝,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城市依舊璀璨的燈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窗框。
為什麼一定要現在去?
畫己經看到了,很滿意。她的狀態,可以讓楊悅明天安排醫生上門檢查。他完全不必在深夜親自跑這一趟。
但他就是去了。
或許是想親眼確認一下那三幅畫的實物效果?或許是想看看那個能畫出如此強烈矛盾情感的女孩,現實中到底是個什麼樣子?又或許,只是內心深處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對於這份“特殊資產”現狀的在意,驅使他必須立刻前往,親手掌控局面?
他自己也理不清。
半小時後,黑色賓利無聲地滑入翡翠灣別墅的車道。別墅裡一片黑暗,只有門廊和客廳落地窗透出些許微弱的光。楊悅下車為鬱景顥開啟車門,眼神平靜,彷彿半夜被挖起來開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鬱景顥下車,接過楊悅遞來的別墅門禁卡和鑰匙,淡淡吩咐:“你在車上等。”
“是。”楊悅應道,重新坐回駕駛座,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心裡第N次為這份高薪但毫無人性的工作默哀。
鬱景顥獨自走入別墅。智慧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次第亮起,驅散了黑暗。他沒有在別處停留,徑首走向客廳。
月光和燈光交織下,那個身影依舊一動不動地趴在地毯上,姿勢和他之前在平板上看到的別無二致。走近了,能更清晰地看到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眼下濃重的青黑,瘦削的肩膀隨著微弱的呼吸輕輕起伏。睡裙的袖口和裙襬還沾著未洗淨的顏料痕跡,像某種掙扎過的勳章。
她睡(或昏)得很沉,連他走近的腳步聲都未曾驚動。
鬱景顥在她身邊停下,居高臨下地看了片刻。然後,他蹲下身,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頸側。
脈搏微弱,但還算平穩。指尖觸及的皮膚溫熱,但溫度偏低。
只是睡著了?還是虛弱導致的昏睡?
他的目光掠過她散落在地的、幾縷被顏料染上色彩的頭髮,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即使在沉睡中,那眉宇間似乎也凝聚著一股化不開的疲憊和鬱結。
這就是那三幅充滿生命力畫作的創作者?
如此脆弱,又如此……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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