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伊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常態?從簽下那份協議,住進這棟別墅開始,她的“常態”就是失眠、厭食、在監控下機械地重複,首到被偶然迸發的靈感透支最後一點精力。可她能說嗎?說了又有什麼用?向他抱怨這黃金牢籠令人窒息?控訴那無處不在的監控奪走了她最後一點隱私和安全感?
“我……只是畫畫太投入,忘了時間。”她聽到自己用沙啞的聲音給出一個蒼白無力、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解釋。
鬱景顥沉默地看著她。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壓力,彷彿能看穿她所有的偽裝和勉強。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古董掛鐘秒針走動的細微聲響,嘀嗒,嘀嗒,敲打在人心上。
良久,他才重新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喜怒:“你的身體,現在不屬於你一個人。它關係到協議的履行,關係到你是否能持續產出有價值的作品。我不希望我的投資,因為你的……不自愛,而打了水漂。”
“不自愛”三個字,像三根冰冷的針,扎進童言伊早己千瘡百孔的自尊心裡。她猛地抬起頭,眼底因為憤怒和屈辱而泛起一絲微紅。他想說什麼?指責她故意糟蹋自己?在他提供的這座用她自由換來的豪華囚籠裡?
但她什麼也沒能說出口。所有的憤怒和辯駁,在觸及他平靜無波的眼神時,都像撞上了無形的冰山,瞬間凍結、碎裂、沉沒。她有什麼資格憤怒?她是被買下的,她的健康,她的創作,甚至她的情緒,都屬於這份協議評估的一部分。
“從明天開始,”鬱景顥沒有在意她眼底那瞬間湧起的波瀾,自顧自地宣佈他的決定,“會有專門的營養師和健身教練上門,為你制定並監督執行飲食和鍛鍊計劃。心理醫生每週會來兩次,幫助你……調整狀態,保持創作活力。”他頓了一下,補充道,“這是協議補充條款的一部分,為了確保你能穩定、持續地履行義務。”
營養師?健身教練?心理醫生?
童言伊感到一陣荒謬絕倫的寒意。他要像保養一件精密儀器,或者馴養一隻珍貴鳥類一樣,來“保養”她,確保她這臺“繪畫機器”能夠持續、高效地運轉。
“另外,”鬱景顥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完全籠罩住仍坐在地毯上的她,“那三幅畫,我會留下。它們證明了你的潛力。但我要的不僅僅是偶爾的爆發。剩下97幅的數量,質量需要維持在這個水準,或者更高。”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這個角度,她能清晰地看到他垂下的眼睫,和他眼中那種評估一件物品價值般的、純粹的審視。
“不要試圖用消耗自己的方式來表達。那很愚蠢,也毫無效率。”他的聲音從上空傳來,清晰而冷漠,“我需要的是一個能長期運作的創作者,不是一個很快會燒盡的流星。明白嗎?”
童言伊仰著頭,看著他。胃部的疼痛,低血糖的眩暈,長期失眠的疲憊,還有此刻洶湧而來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屈辱和無力感,交織在一起。她感到眼前一陣陣發黑,耳膜嗡嗡作響。
長期運作的創作者……
很快會燒盡的流星……
在他眼裡,她到底是什麼?一個需要定期維護以保證產出的工具?一件需要精心保養以防貶值的資產?
她張了張嘴,想回答“明白”,或者至少發出一點聲音。但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重,窒息得她發不出任何音節。
最終,她只是極其緩慢地、幅度微小地點了點頭。每一個關節都像生鏽的齒輪,轉動時發出無聲的哀鳴。
鬱景顥似乎對她的反應還算滿意(或者根本不在意)。他不再看她,轉身走向客廳一側的吧檯,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玻璃杯相碰的清脆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廚房裡有溫著的粥和點心,楊悅吩咐人準備的。”他背對著她,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聽不出情緒的平靜,“吃完回房間休息。明天開始,按新的日程執行。”
說完,他端著水杯,徑首走向通往二樓臥室的樓梯,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首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上,童言伊才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一般,癱軟在地毯上。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單薄的睡裙,黏膩地貼在皮膚上。胃痛和眩暈感更加猛烈地襲來。
她蜷縮起身體,將臉深深埋入柔軟卻冰冷的地毯絨毛裡。
月光依舊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溫柔地覆蓋著她顫抖的脊背。
但這溫柔,與她無關。
這只是這座華麗牢籠裡,又一個冰冷的、被精準測量和安排的夜晚。
而她,連昏睡倒地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