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女兒，童寓樓古銅色的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但那雙被生活磨礪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卻藏著深深的擔憂和欲言又止。
“爸！”童言伊叫了一聲，聲音有些發啞。
“哎，伊伊來了！”殷寓樓搓著手，有些無措地讓開身，“快進來，外面熱。爸這兒簡陋，你別嫌棄……”
“爸，你說什麼呢。”童言伊走進這間小小的宿舍，熟悉的氣息讓她稍微放鬆了一些，但看到父親身上那套嶄新的、卻與他氣質格格不入的保安制服，心裡又是一陣刺痛。
童寓樓忙著給她倒水，拿水果（顯然是特意買的）。父女倆相對坐下，一時竟有些沉默。以往的見面，總是被沉重的債務、母親的醫藥費、生活的窘迫所填滿，爭吵、嘆息、相對無言是常態。如今，這些迫在眉睫的壓力似乎暫時消失了，但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是更巨大的、無法言說的秘密和隔閡。
“工作……還適應嗎？”童寓樓小心翼翼地問，目光探究地看著女兒明顯消瘦的臉頰和眼底的陰影。
“挺好的，爸。真的。”童言伊避開他的視線，低頭喝水。
“那位……鬱先生，對你……”童寓樓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他不懂什麼藝術資助，他只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女兒突然有了這麼“好”的工作，老婆住進了天價病房，他自己也得了份清閒高薪的差事，這一切都指向那個神秘的、高高在上的“鬱先生”。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鬱先生是很好的人，很看重我的……畫。”童言伊艱澀地解釋著重複了無數遍的謊言，“他只是給我一個機會，爸，你別多想。我現在就是專心畫畫，其他的……都很好。”
“畫畫……能掙這麼多錢？”殷寓樓顯然不信，但他看著女兒躲閃的眼神和緊抿的嘴唇，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得到真正的答案，只會讓女兒更難過。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無力感和深沉的父愛，“伊伊，爸沒本事……讓你受苦了。不管怎麼樣，你……你要好好的，知道嗎？有什麼事，一定要跟爸說，爸就算拼了這條老命……”
“爸！”童言伊終於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你別說了……我很好，真的……你也要好好的，注意身體，別太累……”
她撲進父親懷裡，像小時候受了委屈那樣。父親的懷抱依然寬厚，卻比記憶中瘦削了很多，身上帶著淡淡的汗味和嶄新的制服布料味。這個懷抱曾經是她全部的安全感來源，如今卻充滿了無奈和心酸。
童寓樓輕輕拍著女兒的背，這個飽經風霜的漢子，眼眶也紅了。他不再追問，只是喃喃道：“好，好，爸不說了……你好好的就行，好好的就行……”
相聚的時間總是短暫。下午三點多，小劉輕輕敲了敲門，提醒時間差不多了。
童言伊從父親懷裡抬起頭，胡亂擦掉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爸，我得回去了。你……你好好上班，別擔心我和媽。”
殷寓樓點點頭，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句：“路上小心。常打電話。”
走出宿舍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童言伊回頭，看見父親站在二樓的走廊上，扶著欄杆，朝她用力揮手。他穿著那身不太合體的保安制服，背有些佝僂，在陽光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她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連忙轉過身，快步走向等待的汽車。
回程的路上，她一首沉默地看著窗外。城市的景象飛速倒退，翡翠灣的方向越來越近。探望帶來的短暫慰藉和溫暖，如同陽光下的露水，迅速蒸發，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憊和即將回到牢籠的窒息感。
下午西點五十分，黑色轎車準時駛入翡翠灣別墅的車道。
童言伊下車，看著眼前這座在夕陽下熠熠生輝、卻冰冷得像巨大墳墓的建築，腳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短暫的“放風”結束了。鳥兒見識了天空的廣闊，卻不得不再次飛回精心打造的金籠。
而籠子的主人，此刻或許正在某個高樓之上，透過監控螢幕，平靜地“欣賞”著她的歸來。
三、歸來的鳥與監控後的目光
鬱景顥確實在“看”。
不在高樓，而是在他鳳城辦公室的休息間裡。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城市黃昏的瑰麗天色，但他面前的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的卻是翡翠灣別墅門口的即時監控畫面。
他看到那輛黑色轎車駛入，停下。看到童言伊推開車門，腳步有些踉蹌地下車。夕陽給她單薄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邊緣，卻無法驅散她周身瀰漫的那種沉重的、彷彿被抽空了力氣的疲憊感。她在車邊停頓了幾秒，抬起頭，望向別墅的主體建築。監控攝像頭捕捉到了她的臉——蒼白，憔悴，眼眶微紅，顯然是哭過。那雙曾經在畫《牧牛少年與幼童》時還能流露出純粹快樂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迷茫和認命般的空洞。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暮色裡，像一株即將被夜色吞噬的、失去了所有色彩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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