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進店裡,指著那兩串念珠,輕聲問店家:“這個……多少錢?”
店家是個中年婦人,打量了她一眼,又瞥見她身後不遠處如鐵塔般沉默佇立的小劉,報出價格:“一串480,兩串一起960。”
960。對於她借來的一千塊,幾乎就是全部。童言伊猶豫了。她很久沒有為自己買過任何“無用”的東西了。每一分錢,在過去都意味著母親的藥費、家庭的債務、生存的籌碼。即使現在,鬱景顥提供了衣食無憂,但那種“不配得感”和“被飼養”的屈辱,讓她從未想過動用他給的任何資源(包括那張卡)來滿足自己的私慾。這一千塊是借的,需要還的。
她捏了捏裝著錢的小包,臉上露出明顯的躊躇和一絲不捨。太貴了。可是……她真的很喜歡。那紫色和金色的流蘇,在她眼前微微晃動,彷彿帶著鉤子。
旁邊的司機老陳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跟著鬱景顥多年,見識過各種場面,此刻心裡也犯嘀咕:這位童小姐,看著是鬱總金屋藏嬌的主兒,怎麼連一千塊首飾錢都捨不得,還得跟人借?鬱總不至於這麼苛待吧?但看她那真心喜歡又嫌貴的樣子,不似作偽。
老陳心裡嘆了口氣,上前一步,對店家開口道:“我們小姐真心想買,兩串,600塊。”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常年在特定環境裡浸染出來的、不容置疑的沉穩。同時,他幾不可察地朝小劉使了個眼色。
小劉會意,上前半步,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銳利的眼睛淡淡掃了店家一眼。
那店家婦人被這氣勢一懾,又看了看童言伊身後明顯不好惹的兩人,再瞧瞧童言伊身上那料子看著普通、但剪裁氣質並不廉價的衣裙(她認不出具體牌子,但首覺不一般),心裡飛快盤算了一下,臉上堆起笑,對童言伊說:“小姐,既然您誠心喜歡,600就600,當交個朋友,給您包起來?”
峰迴路轉。童言伊驚喜地睜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600塊,兩串!她立刻點頭,從包裡數出六張鈔票,小心地遞過去。
店家手腳麻利地將兩串念珠用精緻的軟布袋裝好,遞給她。
接過袋子的瞬間,童言伊心裡那點因為價格產生的躊躇和“不配得感”瞬間被巨大的滿足和快樂衝散。這是一種完全屬於自己的、用“借”來的錢、透過“討價還價”(儘管是別人幫忙)獲得的、小小的、具體的“擁有”。與別墅裡那些被填鴨式給予的、冰冷昂貴的物品截然不同。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軟布袋裡露出的紫色線串的白水晶的紫色流蘇和那串明黃色線串燙金白水晶下的金色流蘇,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彎起,一個全然發自內心的、燦爛無比的笑容,在她蒼白了太久的臉上綻開。那笑容如此明亮,如此純粹,帶著失而復得般的欣喜和一絲孩子氣的滿足,瞬間點亮了她整個面容,連眼底慣有的陰鬱和恐懼都被驅散了不少,彷彿有陽光穿透厚重雲層,灑在了冰封的湖面上。
這一切——她的猶豫、老陳的講價、她接過念珠時的驚喜、以及最後那個毫無防備、璀璨奪目的笑容——都被小劉身上某個隱蔽的、高效能的微型攝像頭,無聲而清晰地記錄了下來。
而遠在東城另一個高檔私房菜館包廂裡的鬱景顥,此刻正心不在焉地應付著一場商務宴請。對方是某個重要合作伙伴,談笑風生,推杯換盞,但他總覺得思緒有些飄忽,眼前精緻的菜餚和熱鬧的寒暄都隔著一層毛玻璃。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楊悅發來的一條加密資訊提示。他本不想理會,但鬼使神差地,他還是點開了。
楊悅的資訊沒有文字,只有一個影片附件。
鬱景顥微微蹙眉,對席間眾人做了個“稍等”的手勢,拿起手機,解鎖,點開影片。
畫面晃動了一下,穩定下來,是潤和百貨出口附近那家小店的視角。他看到了童言伊的背影,她身上那套碎花衣裙和鵝黃馬甲,讓她看起來比在別墅裡鮮活了許多。然後是她側臉詢問價格時的細微表情,帶著熟悉的怯懦和一絲渴望。接著是老陳上前講價,小劉無聲的威懾,店家態度的轉變……
最後,是那個鏡頭特意拉近、清晰捕捉到的瞬間——她接過裝著念珠的軟布袋,低頭看去,然後,抬起頭,臉上綻開那個毫無陰霾的、燦爛到晃眼的笑容。
鬱景顥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他見過她很多樣子。蒼白的,恐懼的,麻木的,流淚的,在畫布前掙扎的,沉睡中不安的……甚至在他懷中僵硬顫抖的。但他從未見過她這樣笑過。不是強顏歡笑,不是麻木的嘴角牽動,而是真正的、從眼底漾開的、帶著光亮的喜悅。像陰霾森林裡突然照進一束陽光,像石縫中艱難求生的月季,偶然得到一滴甘霖後顫巍巍舒展花瓣的瞬間。
那麼……生動。那麼……不屬於他掌控範圍內的,純粹的快樂。
影片很短,迴圈播放結束。鬱景顥卻盯著暗下去的螢幕,怔了好幾秒。指腹無意識地在冰涼的手機邊緣摩挲。
胸腔裡某個地方,彷彿被那笑容裡耀眼的光芒,極其輕微地、卻又無可迴避地,燙了一下。一種陌生的、溫熱的、甚至帶著點酥麻的異樣感,順著那被燙到的點,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很輕微,但確實存在。像羽毛尖極輕地劃過心尖最柔軟處,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悸動和……癢。
他感到一絲莫名的……放鬆?彷彿連日來(或者說自那幾幅畫和深夜闖入後)一首縈繞不去的、那種混合著煩躁、失控和隱隱自我懷疑的沉重情緒,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明亮的笑容,稍稍驅散了一角。原來,她也是會這樣笑的。原來,在他提供的黃金牢籠和沉重協議之外,僅僅用兩串加起來不過600塊的廉價念珠,就能讓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那點異樣感更復雜了。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暖?因為看到了她真實(或許)的快樂?也有一絲極其細微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澀?因為這快樂的源泉,如此微不足道,且與他無關。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唇角也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個微乎其微的弧度。
“鬱總?”旁邊的合作伙伴見他看著手機出神,試探著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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