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畫中的世界，有掙扎，有痛苦，但也有蓬勃的生命力，有溫暖（哪怕是短暫或渴望的），有強烈的情緒和色彩碰撞。那些東西，痛苦也好，美好也罷，是鮮活的，是滾燙的，是帶著……她的溫度的。
而現在，他計劃用來“收藏”和展示她的作品的這個畫廊，卻冰冷得像一個無菌實驗室，一個陳列標本的陳列館。彷彿那些充滿生命張力的畫作，一旦被放入這個空間，就會被瞬間抽走靈魂，變成冰冷的、被評估價值的物件。
這和他最初想要“收藏”她的藝術、甚至……她這個人的初衷，似乎產生了某種微妙的背離。他想要的，難道僅僅是把這些“有價值”的東西，放進一個更高階的“展示櫃”裡嗎？
這個念頭讓鬱景顥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和不悅。
他盯著效果圖裡那面巨大、空蕩、灰色的主牆，指尖在螢幕上輕輕敲擊著，忽然開口，打斷了楊悅準備繼續彙報的工程細節：
“主色調可以保留，但……太冷了。”
楊悅一愣：“鬱總的意思是？”
鬱景顥的視線似乎穿透了效果圖，落向某個虛無的點，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連他自己都未明所以的指示：
“留一面牆……或者，一個區域。不要任何設計，保持最原始的混凝土或者白牆質感。燈光……也用最簡單的，甚至可以用自然光，如果有條件的話。”
楊悅更困惑了：“鬱總，這樣可能會破壞整體的設計感和專業度，而且對畫作的保護和展示效果……”
“我知道。”鬱景顥打斷他，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照做。這一塊區域，單獨劃出來。後續……我另有用處。”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彷彿是為了加強這個決定的“合理性”：“有些畫……可能需要更‘原始’一點的環境來呈現。太精緻的環境，會削弱畫作本身的力量。”
楊悅：“……” 他心中再次掀起吐槽風暴。老闆！您這要求怎麼越來越玄乎了？一會兒要頂級的，一會兒又要原始的？這畫廊到底要走什麼路線啊？但他只能點頭：“明白，我會和設計師溝通，調整方案。”
鬱景顥“嗯”了一聲，將平板遞還給楊悅，示意他繼續其他彙報。
但楊悅沒有立刻開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問道：“鬱總……關於酒店改造進度，整體需要至少八個月。您……以後在東城，主要會住在這裡嗎？”
鬱景顥抬眼看向他，那深邃的目光讓楊悅心頭一緊。“一部分時間。”他淡淡地說，“1212和打通後的區域，是我的私人空間。畫廊，是對外（部分）開放的。酒店的日常運營，你全權負責。我的行程和在這邊的……其他事務，你照舊安排。”
“其他事務”……楊悅心領神會，自然是指翡翠灣那邊。
“還有，”鬱景顥繼續說道，目光投向窗外豪爵酒店略顯陳舊的建築外立面，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改造完成後，找個合適的機會，以‘易清然’或‘清景集團’藝術基金的名義，對外發布畫廊開幕的訊息。可以小範圍邀請一些藝術評論家、藏家、媒體……規模不用太大，但要精。”
楊悅心中一震。對外發布？邀請藝術圈人士？這意味著……童小姐的畫，真的要“見光”了？不再僅僅是鬱景顥私人的“收藏”和“觀察物件”？老闆這是……打算正式把她推到臺前？還是僅僅為了某種商業或聲譽上的考量？
“具體展出哪些作品，到時候……再說。”鬱景顥最後補充了一句，結束了這個話題。
楊悅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應道：“是，我明白了。”
彙報結束後，楊悅離開。辦公室裡只剩下鬱景顥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己經開始部分圍擋施工的酒店入口。嘈雜的機械聲隱約傳來。未來，這裡將有一個畫廊，展示她的畫。那些從痛苦、孤獨、恐懼和微弱渴望中誕生的作品，將在一個公開的、經過精心設計的空間裡，接受陌生目光的審視和評判。
他會把她也“展示”出來嗎？那個蒼白、沉默、總在畫布背後顫抖的女孩？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不悅，甚至是一絲隱約的牴觸。
他想起昨夜，他又驅車去了翡翠灣。她依然喝了酒，在沙發上睡著。他像往常一樣，看了她的畫，喝了點酒，然後把她抱回床上，擁入懷中。
她最近畫的，是一些破碎的瓷片和乾枯的蓮蓬，色彩灰敗，形態孤寂。但即便是那樣的畫裡，也透著一股頑強的、試圖從衰敗中尋找美的……執拗。
擁著她入睡時，他竟有一種荒謬的安心感。彷彿只要她在懷裡，那些冰冷的商業算計、家族糾葛、甚至是對“畫廊”未來規劃的隱約煩躁，都能暫時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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