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一章
一、歸巢的猛禽與冰冷的對峙
鬱景顥回到翡翠灣，是在那首“走私的思念”詩烙進他腦海後的第西十八小時。他處理完了東城那邊因匿名信而變得棘手的收尾工作，用更隱蔽卻也更強硬的手段暫時按下了可能的波瀾。他看起來和離開時沒什麼不同，依舊是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裝，一絲不苟的髮型，冷峻的側臉線條。只有眼下的青影洩露了連日的疲憊，以及某種更深沉、更緊繃的東西。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去書房處理積壓的郵件，或者聽取楊悅的彙報。他徑首走向主臥。
門是虛掩的。他推門進去。
房間裡光線昏暗，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絲午後的微光。童言伊沒有在睡覺，也沒有畫畫。她只是靜靜地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身上穿著簡單的米白色棉質家居裙，赤著腳，蜷縮著，目光空茫地望著窗外。彷彿一座被時光遺忘的、精緻而蒼白的雕塑。
聽到開門聲，她極其緩慢地轉過頭。視線落在門口那個高大的、逆著光的、熟悉的身影上。她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沒有驚懼，沒有厭惡，沒有意外，甚至沒有一絲漣漪。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然後，又緩緩轉回頭，繼續望向窗外。彷彿進來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移動的傢俱，或者，一陣無關痛癢的風。
她左腳腳踝上，那道銀白色的、冰冷的光澤，在昏暗的光線下，刺痛了鬱景顥的眼睛。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近。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這副全然封閉、無動於衷的模樣。心中的情緒翻江倒海——有看到她“還好端端”在那裡的、近乎虛脫的鬆懈；有被她如此無視的、尖銳的刺痛；有想起那首詩中“思念”二字時，心底翻湧的、卑劣的悸動與更深的恐慌；還有那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的、想要靠近、想要確認、想要撕開她這層冰冷外殼的衝動。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床邊，在床尾凳上坐下，距離她不遠不近。
“言伊，我回來了。”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童言伊沒有任何反應，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鬱景顥看著她，目光落在她纖細的、被家居裙遮掩的腳踝上，那裡，銀白的腳鏈若隱若現。他想起那首詩裡的“走私通道”和“越獄慣犯”，想起“江河也刪除不了水裡的波紋”。他試圖用物質和“保護”構築的江河，似乎真的無法撫平她心底的波瀾，甚至可能成了那波瀾本身。
一種深重的無力感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笨拙的試探欲，攫住了他。
他看著她沒有反應，深深吸了一口氣，關門出去了，他想先去洗漱，洗去塵埃和這無奈的感覺。
而童言伊清醒了。
晨光，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撕裂了翡翠灣主臥的黑暗。光線像無數根細密的金針，刺在童言伊緊閉的眼瞼上，帶來一陣尖銳的脹痛，將她從酒精浸泡的、無夢的黑暗深處，粗暴地拽回現實。
宿醉。
這個詞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她太陽穴和顱腔內部緩慢拉扯。喉嚨幹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吞嚥都帶著灼痛。胃裡空蕩蕩的，卻翻湧著一股酸澀的不適。更糟的是，一種沉重而黏稠的疲憊感，像溼透的棉被，緊緊包裹著她的西肢百骸，讓她連抬一下手指都覺得費力。
但比生理上的不適更讓她心悸的，是醒來瞬間，腦海裡閃過的、昨夜零碎而清晰的記憶碎片——
《客江南》哀婉的旋律。
兩杯並排的、在燈光下泛著誘人光澤的酒。
巧克力在舌尖融化的甜膩與酒心的辛辣。
還有……那首寫在宣紙上、墨跡未乾（在她記憶裡）的現代詩。
“與君相逢的日期己被時間塗改……”
“骨隙私自成立走私通道……”
“唯有思念成了越獄慣犯……”
最後那幾句，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她因為宿醉而異常脆弱的神經。她猛地睜開眼，瞳孔因為驟然的光線和內心的恐慌而劇烈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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