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醫生看著他明顯不欲多言的樣子,心裡大概也猜到了幾分。她接觸過不少豪門秘辛,知道有些“資助”或“保護”關係背後,可能藏著不為人道的控制和扭曲。童言伊的迅速崩潰,恐怕與眼前這位看似冷靜、實則掌控欲極強的男人脫不開干係。
但她沒有立場追問。她的職業是治療,不是審判。
“我需要在這裡設立一個臨時的醫療點,至少今天需要持續輸液和觀察。護士會留在這裡。輸液和用藥,需要您簽字同意。”林醫生公事公辦地說道。
“可以。”鬱景顥毫不猶豫,“需要什麼裝置藥品,告訴楊悅,他會立刻安排。”
很快,安靜的別墅裡多了醫護人員低低的交談聲、醫療器械細微的聲響。主臥被臨時改造成了一個簡易病房。護士動作熟練輕柔地為童言伊建立靜脈通道,透明的營養液和藥物一滴滴流入她乾涸的血管。林醫生則在一旁密切觀察著她的生命體徵和細微反應。
整個過程中,童言伊依舊像個沒有知覺的玩偶,任由擺佈。只有針頭刺入皮膚的瞬間,她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靜。彷彿那具身體己經不屬於她,所有的疼痛和不適,都無法再傳遞到那個己經關閉的意識中樞。
鬱景顥站在房間門口,沒有進去。他靠在門框上,目光沉沉地看著床上那個蒼白脆弱、被各種管線環繞的身影,看著那曾經能畫出驚心動魄色彩的、現在卻無力垂落的手,看著那曾經能露出燦爛笑容、現在卻乾裂蒼白的唇。
一種混雜著愧疚、焦躁、以及更深沉無力的情緒,在他胸腔裡衝撞。他想起她問“還剩多少幅畫”時眼中那點微弱的希冀,想起她買念珠時那個晃眼的笑容,想起她畫《雙鳥圖》時筆下流淌的溫柔……然後,一切都被那個暴雨夜的吻和他冷酷的宣告所覆蓋、所粉碎。
他真的是那個將她推入這深淵的人。
這個認知,比任何商業上的失敗或家族內的傾軋,都更讓他感到一種鈍重的、無從逃避的自我厭惡。
三、無聲的迴響:甦醒與更深的隔閡
輸液和藥物起效比預想的要慢。首到下午,童言伊的生命體徵才逐漸趨於平穩,脫水狀況有所改善,但那種木僵的狀態依然沒有明顯打破。她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偶爾會無意識地睜開眼睛,眼神依舊空洞,對周圍的人和事沒有任何認知,很快又會在藥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林醫生一首守在別墅,調整著用藥方案。她告訴鬱景顥,身體的恢復需要時間,而精神的甦醒,可能需要更久,也可能永遠無法完全回到從前,取決於創傷的深度和後續的治療。
“她現在處於一種解離狀態,將自己的意識與痛苦現實隔離開了。這是大腦在無法承受的創傷下的自我保護。”林醫生解釋道,“強行喚醒她,或者試圖讓她立刻面對現實,可能會造成二次傷害。目前我們能做的,是維持她基本的生理機能,創造一個安全、穩定、低壓的環境,等待她自己的意識慢慢有勇氣‘回來’。”
安全、穩定、低壓的環境。
鬱景顥看著這間他親自挑選、處處透著冰冷奢華和掌控氣息的別墅,第一次覺得,這裡對童言伊而言,或許從來就不是什麼“安全”的環境。恰恰相反,這裡是她的囚籠,是她所有痛苦的源頭。
夜幕再次降臨。護士在隔壁房間休息,隨時待命。林醫生也暫時離開,說明早再來。別墅重新陷入寂靜,但這寂靜中,多了醫療裝置規律的低鳴,和床上那人微弱但平穩的呼吸聲。
鬱景顥沒有離開。他讓楊悅送來了些檔案和筆記型電腦,就在主臥隔壁的起居室處理工作,但注意力始終無法集中。他一次次起身,走到主臥門口,透過虛掩的門縫,看向裡面。
午夜時分,也許是藥物代謝的原因,也許是身體恢復帶來的一點本能,童言伊從昏睡中,緩緩地、極其困難地,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一片虛無的死寂。有了一點極其微弱的、朦朧的光,像是濃霧深處透出的一星燈火,遙遠,飄忽,彷彿隨時會熄滅。她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視線先是茫然地落在天花板上,然後,極其緩慢地,移向自己的手,看向手背上貼著的輸液敷料和連線的管子。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對身上多出來的這些東西感到困惑,又似乎只是無意識的生理反應。
然後,她的視線,繼續極其緩慢地移動,最後,停在了門口的方向。
停在了,正站在門口、屏息凝神看著她的鬱景顥身上。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燈光下,隔著幾米的距離,相遇了。
那一刻,鬱景顥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他看到她眼中那一點微弱的、飄忽的光,看到她的瞳孔似乎因為映入了他的影像,而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不是恐懼,不是憎恨,甚至不是之前那種徹底的漠視。那是一種……極其陌生的,混合著極度的茫然、深重的疲憊,和一種彷彿剛從漫長噩夢中掙扎醒來、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孩童般的脆弱與困惑。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鬱景顥幾乎要以為,她是不是真的“看見”他了,是不是要對他開口說些什麼了。
然而,沒有。
她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的那點微光,在長久的凝視中,並沒有變得更亮,反而像是耗盡了剛剛甦醒的一點力氣,漸漸地、漸漸地,又黯淡了下去,重新蒙上了一層疲憊的、疏離的薄霧。然後,她極其緩慢地、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般,閉上了眼睛。一滴透明的淚水,從她緊閉的眼角,無聲地滑落,沒入鬢角的髮絲裡。
那不是痛苦的眼淚,甚至不是悲傷的眼淚。那更像是一種身體在承受了巨大痛苦後,無意識排解壓力的生理性淚水,或者,是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深沉的疲憊與絕望的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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