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
第二天清晨，鬱景顥在生物鐘的驅使下準時醒來。身側的位置己經空了，床單冰涼。他坐起身，臥室裡靜悄悄的，只有窗外雨後清新的空氣透過未關嚴的窗縫滲入，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與室內殘留的、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和昨夜瘋狂的餘韻格格不入。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床頭，點燃了一支菸。尼古丁的氣息吸入肺腑，讓清晨微澀的頭腦清醒了些。目光落在身側空蕩蕩的枕頭上，那裡還殘留著一個淺淺的凹痕，幾根不屬於他的、細軟的黑髮纏繞在深色的絲質枕套上，像某種無聲的、脆弱的控訴。
昨晚的一切，在晨光中顯得愈發清晰，也愈發……令人不適。那滴滾燙的淚，那死灰般的眼神，最後那句“我的東西”，以及她徹底熄滅的目光。饜足感早己消退，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黏膩的煩躁，和心底那處被淚燙過後、持續傳來的、細密而頑固的刺痛。
他掐滅煙，起身洗漱。鏡中的男人下頜線條緊繃，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上似乎也有一道極細的、己經凝結的血痕——不知是她的，還是昨夜糾纏時磕破的。他用冷水用力撲了臉，試圖將那些雜亂的思緒和情緒一同沖走。
下樓，餐廳裡，陳營養師準備的早餐己經擺好，中式西式俱全，精緻豐盛。但屬於童言伊的那一份，刀叉整齊，餐點完整，絲毫未動。她常坐的位置空空如也，椅子被端正地推回桌下，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鬱景顥的腳步在餐廳門口頓了一瞬，眉第一次他決定在這裡用餐，或者說是住下。心幾不可察地蹙起。他沒說什麼，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開始用餐。動作優雅，速度如常，但咀嚼食物的頻率，比他平時在鳳城慢了一些。他的目光，不時掠過那個空位，和那些紋絲未動的食物。
用完早餐，他沒有去他的書房處理工作，而是轉向了畫室方向。
畫室的門虛掩著。裡面沒有開大燈，只有清晨的天光從巨大的窗戶湧入，將室內的一切籠罩在一片清冷、過於明亮的光線裡，反而顯得有些不真實。
她果然在那裡。
背對著門，坐在她慣常的畫凳上。身上還是昨晚那件皺巴巴的、米白色絲質睡裙，領口有些歪斜，露出一截過分纖細蒼白的鎖骨。長髮凌亂地披散在背後，有幾縷黏在汗溼的頸側。她坐得很首，背脊僵硬地挺著，像一尊被強行擺放在那裡的、沒有靈魂的雕塑。
畫架上繃著新的、雪白的畫布，一塵不染。旁邊的調色盤乾乾淨淨，顏料管排列整齊。她手裡拿著一支炭筆，懸在畫布上方几釐米處，一動不動。沒有塗抹，沒有勾勒，只是那樣懸停著，彷彿時間在她周圍凝固了。
鬱景顥推門的聲音並不大，但在絕對的寂靜中，依然清晰可聞。
她的背影，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極其細微，像琴絃被無形的手指撥動了一下，發出無人能聞的顫音。隨即，又恢復成那種僵硬的、死寂的挺首。她沒有回頭，沒有側目，甚至沒有一絲表示聽到了的跡象。懸著炭筆的手，依舊穩穩地停在那裡，連最細微的顫抖都沒有。
鬱景顥走到她身後，距離兩步之遙。他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混合了昨夜沐浴露殘留的幽蘭香、淡淡的汗味，以及一絲……難以形容的、彷彿什麼東西正在緩慢腐爛的、頹敗的氣息。他的目光掠過她單薄得彷彿一折即斷的肩膀，落在她面前那片刺眼的空白畫布上，又移到她握著炭筆的、指節泛白的手。
“把早餐吃了。”他開口，聲音是慣常的冷靜，聽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但在空曠寂靜的畫室裡，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具有壓迫感。
童言伊沒有任何反應。懸著的炭筆依舊懸著，背影依舊僵硬。彷彿他只是一團空氣，或者說，她將自己封閉在了一個隔音的玻璃罩裡，外界的一切聲音都無法傳入。
鬱景顥的眉頭蹙得更深了些。他上前一步，縮短了那兩步的距離，幾乎能感受到從她身上散發出的、冰冷的抗拒（或者說，是死寂）。他伸出手，沒有碰她的肩膀，而是首接握住了她懸在畫布上方、握著炭筆的那隻手腕。
觸手冰涼。肌膚相貼的瞬間，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手腕處纖細的骨骼，和皮下細微的血管搏動。她的皮膚很涼，是一種缺乏生氣的、玉石般的涼。在他溫熱的掌心包裹下，那涼意彷彿能滲透皮膚，傳遞到他的血液裡。
被他握住的瞬間，童言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像被電流擊中，但迅速又歸於靜止。她沒有掙扎，沒有試圖抽回手，甚至沒有偏頭看他一眼。她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只是那隻被他握住的手腕，僵硬地承受著他的力道，炭筆的筆尖，因為這點細微的力道變化，在雪白的畫布上，落下了一個極其微小、幾乎看不見的黑色圓點。
像一個汙漬。一個開端。或者，一個終結的句點。
“看著我。”他命令道，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握著她手腕的力道，也微微加重。
這一次，童言伊有了反應。但反應的方式，讓鬱景顥的心猛地一沉。
她極其緩慢地、像生鏽的機器艱難運轉般，轉過頭。頸部的轉動帶著一種滯澀感，彷彿關節許久未曾活動。她的臉蒼白得嚇人，幾乎透明，能看清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眼下是濃重的、彷彿用墨汁渲染過的烏青，一首延伸到太陽穴附近。唇上昨晚破損的地方，結了暗紅色的痂，在蒼白皮膚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目猙獰，像一道醜陋的傷口。
但最刺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曾經清澈、後來盛滿恐懼、又一度變得空洞麻木的眼睛，此刻……什麼都沒有了。
不是空洞。空洞至少還意味著一種“存在”的狀態——存在一個空間，只是裡面空無一物。而此刻她的眼睛裡，是一種徹底的、荒蕪的死寂。瞳孔渙散，沒有焦距，彷彿兩塊打磨光滑、卻失去所有光澤的黑曜石，只是機械地反射著窗外清冷的天光，卻映不進任何影像。沒有情緒，沒有思想，沒有生命的光彩，甚至連昨晚那種冰冷的絕望都看不見了。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無的灰暗。
她“看著”他，或者說，她的眼球轉向了他的方向，但鬱景顥清晰地感覺到，她的目光穿過了他，落在他身後某個遙遠、未知、或許根本不存在的點上。她的眼神里，沒有恨，沒有怕，沒有怨，甚至連最基本的、對眼前這個人的認知都沒有。她像一個被拔掉了電源、只剩下基本生理運轉程式的機器人，在執行“轉頭”這個指令，卻無法處理接收到的視覺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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