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一、念珠與饋贈
清晨的光線，是那種經過厚重窗簾過濾後、顯得格外柔和而缺乏生氣的蒼白，均勻地鋪灑在別墅一樓客廳昂貴的波斯地毯上。空氣中浮動著塵埃，在光柱中無聲起舞，更添幾分凝滯。
鬱景顥剛從二樓下來，身上是熨帖的家居服，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正準備去餐廳用早餐。他的目光習慣性地在客廳逡巡，然後，定格在了沙發前的茶几上。
那裡，孤零零地，放著一串念珠。
不是他常見的那種深色木質或貴重寶石材質，而是用明黃色的絲線串著三十六顆瑩潤的白色水晶，每顆珠子上都用金漆描繪著繁複的梵文，在晨光下折射出細碎而內斂的光芒。底下金黃色的蓮花和長長的金黃色流蘇，帶著手作的溫潤感，靜靜地垂落在深色的茶几表面，像一束被凝固的陽光，又像一滴濃縮的、溫暖的淚。
是童言伊在潤和百貨買的那兩串念珠之一。鬱景顥記得很清楚，楊悅發來的影片裡，她拿著兩串念珠，笑靨如花。一串紫色，給了她自己。另一串，就是眼前這串明黃色。
她把它放在這裡。放在他必然會看到的地方。
什麼意思？
鬱景顥的腳步停住了。他走到茶几旁，沒有立刻伸手去拿，只是垂眸看著。那明豔的黃，與他周遭冷硬的黑白灰裝飾格格不入，帶著一種闖入者的、不容忽視的鮮活，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來自她的氣息。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他轉過身。
童言伊就站在樓梯轉角處。她己經換下了病號服似的睡衣，穿了一套素淨的米白色棉麻質地長袖衣褲，款式簡單，襯得她越發清瘦蒼白。長髮鬆鬆地在腦後綰了個髻，幾縷碎髮落在頰邊。她的臉色依舊不好，眼底有倦意，但眼神是清明的，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近乎冰冷的平靜。
她手裡拿著一個玻璃水杯，似乎是下來倒水。看到鬱景顥，她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彷彿他只是客廳裡一件普通的傢俱。她徑首走向開放式廚房的淨水器，接水，動作機械。
鬱景顥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臟像是被那抹明黃刺了一下，又酸又脹。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聲音聽起來和往常一樣平穩，但開口時，還是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這個……”他目光指向茶几上的念珠。
童言伊接完水，轉過身，倚在料理臺邊緣，雙手捧著溫熱的玻璃杯，小口啜飲著。她的目光，平靜地掠過那串念珠，又落回鬱景顥臉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需要解釋物品來歷的陌生人，沒有溫度，沒有情緒。
“給你的。”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是久未好好說話的結果，但吐字清晰，語速平緩，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鬱景顥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給我？”他重複，語氣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探究。
“嗯。”童言伊點點頭，視線重新落回水杯裡微微晃動的水面，“謝謝你……當初買我的畫。還有，”她頓了頓，似乎需要積攢一點力氣，才能平靜地說出下面的話，“昨天的……五年之約。”
她的聲音很輕，在空曠的客廳裡卻異常清晰。沒有嘲諷，沒有怨恨，甚至沒有多少感激的意味。更像是一種……了結。一種用這串廉價的、帶著異域宗教色彩的念珠，來“償付”他當初那筆改變她命運（無論好壞）的交易，和昨天那個用五年自由換來的、關於“盡頭”的承諾。
彷彿在說：你給了我一個開始（買畫，帶來後續一切），也給了我一個結束的期限（五年）。我用這個，兩清了。至少，在我心裡，兩清了。
鬱景顥聽懂了。正因為他聽懂了，心臟那處酸脹的感覺才更加強烈，甚至泛起一陣尖銳的疼痛。她想用這串念珠，劃清界限。想將那些充滿痛苦、屈辱、暴力和絕望的過往，以及這漫長五年的契約勞役，都簡化成一場可以用物質“答謝”的、冷冰冰的交易。
她不要他的“恩情”，也不要揹負著那份“被拯救”的枷鎖。她選擇用這種方式，將自己置於一個“平等交易者”（至少在她認知裡）的位置，哪怕這“交易”本身是如此不對等。
“我……”鬱景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說“不用謝”，想說“這不算什麼”，想說“你不必這樣”。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在她那種平靜到近乎殘忍的、劃清界限的目光下，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虛偽。
最終，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串念珠。
觸手微涼，光滑的水晶珠子在掌心滾動，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那明黃色絲線鮮亮奪目，燙金的梵文在指尖下微微凸起，蓮花的流蘇柔軟。很便宜的東西。比起他送給她的任何一件物品，都廉價得不值一提。
但此刻握在手裡，卻彷彿有千鈞之重。因為它承載著她的“謝意”，她的“了結”，她試圖在絕境中為自己保留的最後一點、可憐巴巴的尊嚴和“主動權”。
他握緊了念珠，冰涼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卻奇異地壓下了一絲心頭的鈍痛。他抬眸，看向她。她己經喝完了水，將杯子輕輕放在流理臺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我去畫室了。”她說，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只是告知一個既定行程。然後，她沒有再看鬱景顥，也沒有再看那串念珠，轉身，朝著畫室的方向走去。背影挺首，腳步平穩，卻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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