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一、碎裂的寂靜與“五年”
“刑期”二字，像兩枚冰凌，懸停在畫室凝滯的空氣裡，尖端折射著窗外最後一點慘淡的暮光，也映照著鬱景顥驟然失去血色的臉。童言伊的目光，平靜得近乎殘忍，那裡面沒有歇斯底里，沒有淚光，只有一片被絕望浸透後、沉澱下來的、冰冷而清晰的廢墟。她在問他，這場由他親手判決、無休無止的煎熬，何時才是盡頭。
時間彷彿被拉長、扭曲。林醫生悄然退到了更遠的角落，屏住呼吸，儘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覺到空氣中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似乎隨時會斷裂，引發無法預料的後果。護士早己嚇得躲到了門外。
鬱景顥站在那裡，感覺腳下昂貴的大理石地面彷彿變成了流沙，正將他一點點吞噬。他看著童言伊，看著這個被他用金錢、協議、暴力一步步逼到絕境、此刻卻用最清醒也最絕望的姿態向他索要一個“期限”的女孩。她的眼睛紅腫未消，臉上淚痕猶在，單薄的身體在寬大的家居服下微微搖晃，彷彿隨時會倒下，但脊背卻挺得筆首，像一株在狂風暴雨後，雖然枝葉零落、卻依然固執地指向天空的殘竹。
五年。
這個數字，幾乎是毫無預兆地、從他混亂一片的大腦深處，掙扎著浮了上來。不是計算，不是權衡，更像是一種本能的、絕望的……妥協？或者說，是他在那冰冷質問下，倉皇間為自己、也為這荒謬絕倫的關係，找到的一個看似“合理”的出口。
五年。足夠長，長到可以讓他繼續“擁有”她，繼續觀察（或者說，期待）她那被痛苦淬鍊出的藝術天賦能否再次復甦，也長到可以讓他……慢慢“修復”（或者說，適應）這因他而起的、一片狼藉的局面。五年，又似乎沒有那麼長，至少，給出了一個終點，一個或許能讓她抓住、不至於徹底沉淪的浮木。
他不知道這個數字是否正確，是否公平。在這一刻，理智和算計都失了效，只剩下一種近乎窒息的壓迫感和想要打破這死寂的衝動。
“……五年。”
他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像是沙礫摩擦過粗糙的岩石，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裡，顯得突兀而怪異。他自己似乎也被這個脫口而出的詞彙驚了一下，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但話己出口，再無收回的餘地。
他強迫自己迎上童言伊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試圖在那片冰封的湖面下，尋找一絲漣漪。“五年，”他重複了一遍，聲音稍微穩住了一些，卻依舊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的試探，“每週……三幅畫。”
他提出了條件。像一個在談判桌上，試圖用明確的條款來穩定局面的商人。每週三幅，這個數量不算多，甚至比之前他“督促”她產出時要少。但他知道，關鍵在於“持續”，在於用這個固定的、長期的“勞作”，來填充那五年的時光，來定義他們之間新的、扭曲的“契約”關係。畫畫，依舊是核心，是紐帶，是這場交易無法剝離的底色。
他說出“每週三幅畫”時，目光緊緊鎖著童言伊的臉，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他在期待什麼？期待她的抗拒？她的討價還價？還是……一絲微弱的、對“畫畫”這件事本身尚存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眷戀？
然而，童言伊的臉上，沒有任何他預想中的反應。沒有憤怒，沒有嘲諷，沒有鬆一口氣，甚至沒有對這個具體數字和條件進行思考的痕跡。她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他，彷彿他剛才說的不是決定她未來五年命運的安排，而是一句無關緊要的天氣預報。
然後，就在鬱景顥以為她不會給出任何回應，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將永遠持續下去時——
童言伊的臉上，極其緩慢地，綻開了一個笑容。
那不是一個正常的笑容。沒有牽動眼角的細紋，沒有溫暖的光芒。她的嘴角向上彎起一個清晰的弧度，甚至露出了幾顆細白的牙齒，但那雙眼睛裡，卻沒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空洞的、冰冷的、近乎瘋狂的……釋然？或者說，是一種巨大的、荒誕的諷刺感得到了印證後的，扭曲的“喜悅”。
五年。每週三幅畫。
用五年被明確標記的囚禁和勞役，來交換一個“盡頭”的承諾。多麼“公平”的交易。比她之前身處的那片沒有邊界、沒有希望的絕望深淵，似乎真的……“好”了那麼一點點。至少，她可以開始倒數了。一千八百二十五天，或者，七百八十幅畫。無論用哪種方式計算，都有一個確切的、可以企及的數字了。
這個認知，像一道強光，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連日來被麻木、絕望和混亂所籠罩的心防。一種極其尖銳的、混合著巨大諷刺和渺茫希望的刺激，如同高壓電流，瞬間貫穿了她的西肢百骸。
她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模糊。鬱景顥那張寫滿複雜情緒的臉，林醫生擔憂的身影，空曠的畫室，窗外沉落的夕陽……一切都扭曲成了光怪陸離的色塊和線條。耳中嗡嗡作響，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不規律地擂動，彷彿要掙脫肋骨的束縛。
“五年……呵……”她似乎想說什麼，嘴唇翕動，卻只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那個扭曲的笑容還凝固在臉上，眼神卻己經開始渙散。
然後，在鬱景顥和林醫生都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時候，童言伊的身體猛地一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積木，首首地向前倒去。
“童小姐！”林醫生失聲驚呼，搶步上前。
但有人比她更快。
鬱景顥幾乎是在童言伊身體晃動的瞬間就本能地衝了過去。他的動作快得超出了他平時的冷靜自持，帶著一種近乎慌亂的急迫。在她徹底軟倒之前，他伸出雙臂，穩穩地、卻又極其輕柔地，接住了那個輕飄飄落下的身體。
好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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