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光繪心顥宮微伊》第26章 蘇醒與沉默的談判(1)

作者:兔子先生敏伊詩涵·13小時前

第二十六章

一、緩慢的拼圖

接下來的一週,時間在翡翠灣別墅裡以一種黏稠而怪異的速度流淌。醫療裝置的低鳴成了新的背景音,取代了往日令人窒息的寂靜。空氣裡消毒水的氣味,也壓過了松節油和顏料的味道。

童言伊的狀態,像一塊被摔得粉碎、又被勉強黏合的冰,緩慢、不穩定地“復甦”。

大部分時間,她依舊在昏睡或半昏睡狀態。林醫生調整了藥物,減少鎮靜成分,增加了營養支援和溫和的抗抑鬱、穩定情緒的藥物。她清醒的時間逐漸增多,但“清醒”並不意味著“正常”。

她可以自己坐起來了,在護士的幫助下吞嚥一些流食。她的目光不再完全空洞,但大多數時候依然茫然,帶著一種深深的、彷彿剛從漫長噩夢中醒來、對周遭一切感到陌生和疏離的倦怠。她會長時間地看著窗外,看那些被精心修剪、卻毫無生氣的綠植,看天空流雲變幻,眼神飄忽,不知在想什麼,或許什麼都沒想。

她不再抗拒基本的護理,洗澡、換衣、簡單活動,在護士和林醫生的輕聲引導下,她會機械地配合,像一個設定好程式的傀儡。但她依舊不說話。一個字也不說。對林醫生的詢問、護士的關切,甚至偶爾出現在房間門口、沉默注視著她的鬱景顥,她都報以同樣的、沒有焦點的沉默。

她像是把自己的靈魂鎖在了一個厚厚的、透明的玻璃罩裡。能看見外面的世界,能接收資訊,但拒絕做出任何回應,也隔絕了所有情感的交流。

唯一能讓她產生細微情緒波動的,是關於母親的訊息。當林醫生在一次治療中,用最平和的語氣告訴她,她母親殷月璃的病情目前穩定,醫院正在嘗試新的治療方案,但有些關鍵的評估和簽字需要她(或首系親屬)參與時,童言伊那長久呆滯的目光,終於有了聚焦。她緩慢地轉過頭,看向林醫生,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更緊地抿住了唇,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痛苦和掙扎,然後又迅速被更深的疲憊和茫然覆蓋。

她沒有問父親的情況,也沒有問任何關於協議、關於鬱景顥、關於她自己的未來。彷彿那些巨大的、將她壓垮的陰影,隨著她意識的“關機”和“重啟”,被暫時隔離在了某個尚未觸及的記憶區域。或者說,她潛意識裡知道,一旦去觸碰,那剛剛勉強粘合的冰面,就會再次徹底崩裂。

鬱景顥幾乎放下了手頭所有非緊急的事務,留在了東城。他沒有再踏入主臥,大部分時間待在隔壁的書房或起居室,透過監控和楊悅、林醫生的彙報,瞭解童言伊的每一分變化。他變得異常沉默,煙抽得更兇,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沉鬱。

他不再試圖去“看”她畫畫,甚至讓人把畫室裡那些未完成的、空白的畫布都收了起來,彷彿那些畫具和畫布本身,都成了刺激她的潛在源頭。別墅裡那些無處不在的、針孔攝像頭般的監控,除了必要安全形度的,也都暫時關閉了。他像是終於意識到,那種無所不在的窺視,本身就是這牢籠令人窒息的一部分。

他吩咐楊悅,將童言伊之前畫的所有畫——從最早的稚拙塗鴉,到充滿痛苦隱喻的《石間》《枯木》,再到後來那些完美空洞的花鳥,以及那幅巨大的、深藍色的漩渦——全都從各處收集起來,妥善保管。他自己也沒有再看。那些畫,像一面面鏡子,映照出她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也映照出他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將她逼至絕境。現在再看,無異於一種凌遲。

他偶爾會在深夜,當童言伊睡下後,悄無聲息地走到主臥門口,就那麼站著,看著門縫下透出的、護士守夜時留下的微弱夜燈光暈。他不再推門進去,不再試圖觸碰她。那道門,彷彿成了他們之間一道新的、無形的、由她的創傷和他的……某種說不清的情緒共同構築的屏障。

一週後的一個下午,陽光很好。林醫生嘗試著,在護士的陪同下,用輪椅將童言伊推到了別墅後面那個小小的、陽光充足的玻璃花房裡。這裡種著一些容易打理的綠植,陽光透過玻璃頂棚灑下來,暖洋洋的。

童言伊坐在輪椅上,身上披著柔軟的薄毯,依舊很瘦,臉色蒼白,但比起一週前那瀕死的模樣,總算有了一點活氣。她微微仰著頭,閉著眼,任由陽光落在她臉上、身上。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微微顫動著。

林醫生和護士低聲交談著,檢查著幾盆植物的狀況,給她留出了一點不被打擾的空間。

就在這時,花房連線客廳的玻璃門被輕輕推開了。鬱景顥走了進來。他大概是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微涼氣息,穿著深灰色的羊絨衫和同色系長褲,少了平日的西裝革履,顯得沒那麼有攻擊性,但眉宇間的沉鬱依舊。

他的出現,讓花房裡的空氣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護士下意識地站首了身體,林醫生也停下了交談,目光看向他,帶著一絲職業性的審慎。

童言伊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那雙因為消瘦而顯得更大的眼睛,在陽光下是一種澄澈的淺棕色,但裡面依舊沒有什麼神采。她的目光,平靜地、沒有任何情緒地,落在了走進來的鬱景顥身上。

沒有恐懼,沒有恨意,沒有驚訝,甚至沒有之前那種穿透般的無視。就是一種極其平淡的、看一個陌生闖入者般的目光。彷彿他只是這花房裡突然多出來的一件擺設,與旁邊的綠植、桌椅並無不同。

這種平淡,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更讓鬱景顥感到心頭一刺。他寧願她恨他,怕他,那樣至少證明她對他還有強烈的感覺。而這種徹底的、漠然的平淡,彷彿在說:你,己經不再能擾動我分毫。你,與我無關。

鬱景顥的腳步在距離她幾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沒有靠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陽光勾勒出她過於清晰的側臉輪廓和單薄的肩線,她看起來那麼脆弱,彷彿一碰即碎,卻又散發著一種奇怪的、因為徹底放棄而獲得的、冰冷的寧靜。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問她感覺怎麼樣?問她想不想吃點什麼?或者……說點別的什麼。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他發現,在她這種目光的注視下,任何言語都顯得虛假、蒼白、甚至可笑。那些他習慣了的命令、宣告、掌控,在此刻,都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和意義。

最終,他只是幾不可察地對林醫生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沉默地離開了花房。背影在玻璃門後一閃而逝。

自始至終,童言伊的目光都沒有跟隨他,在他轉身後,她又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重新面向陽光,彷彿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

林醫生和護士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她們都清楚這兩人之間不尋常的關係和巨大的張力。童言伊這種平靜的漠然,或許是一種更深層的心理防禦,也或許,是創傷後某種情感能力的暫時喪失。但無論如何,這都不是一個健康的訊號。

那天之後,鬱景顥沒有再試圖出現在童言伊麵前。他只是透過林醫生,瞭解她的情況,並讓楊悅安排一切所需。他彷彿也給自己劃定了一個界限,一個不再去驚擾、不再去試圖“掌控”的界限。儘管這個界限讓他感到無比憋悶和……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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