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地走過去，蹲下身（這個動作還有些費力），拉開了櫃門。裡面很空，只有一些廢棄的畫稿、用禿的畫筆、乾涸的顏料管，積了一層薄灰。
她的手指，在那些廢棄的畫稿上無意識地翻動著。突然，她的動作停住了。
她從一堆廢紙下面，抽出了一張摺疊起來的、邊緣有些磨損的硬紙。她慢慢地將它展開。
不是畫。是之前楊悅給她的那份“行政酒廊服務助理”的調崗意向表。上面，在“行政酒廊服務助理”那一欄，有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用2B鉛筆打下的勾。旁邊，還有她當時無意識寫下的、極其潦草的幾個字——“活下去”。
“活下去”。
這三個字，像三把淬了火的針，猛地刺入她的眼簾，首抵心臟最深處。
她維持著蹲著的姿勢，手指緊緊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紙張在她手中微微顫抖。
一瞬間，所有被藥物和心理防禦暫時隔離的記憶碎片——酒店的制服、同事的竊語、鬱景顥在酒廊的俯視、高利貸的恐嚇、醫院的賬單、父親的嘆息、母親的病容、那份賣身契般的協議、暴雨夜的吻、冰冷的宣告、還有那句“我的東西”……所有的一切，像決堤的洪水，混雜著巨大的痛苦、屈辱、絕望和窒息感，咆哮著沖垮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點脆弱的平靜假象。
“呃……”一聲極其壓抑的、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破碎的嗚咽，從她緊咬的牙關中漏出。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回憶帶來的、滅頂般的情緒海嘯。淚水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中那張寫著“活下去”的紙片上，暈開了那三個字。
她再也支撐不住，順著櫃子滑坐在地上，蜷縮起來，雙手緊緊抱住自己，將臉埋在膝蓋裡，發出壓抑的、絕望的、小獸般的哀鳴般的哭泣。那不是安靜的流淚，是一種積累了太久、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縫隙決堤而出的、近乎崩潰的宣洩。
林醫生就站在不遠處，沒有立刻上前。她知道，這一刻的崩潰，或許是必須的。那些被強行壓抑的痛苦，需要找到一個出口。但她也時刻準備著，一旦情況失控，就立刻介入。
童言伊哭了很久。哭到聲音嘶啞，哭到筋疲力盡，哭到只剩下細微的、無法控制的抽噎。她手中的那張紙，己經被揉爛，被淚水浸透。
然後，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睛紅腫，但那雙眼睛裡，那片籠罩己久的、茫然的薄霧，似乎被這場痛哭沖刷掉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悲傷，和一種極其清晰的、認命般的……死寂。
不再是木僵，不是解離。是一種清醒的、帶著全部記憶重量的絕望。
她看著手中那團被淚水泡爛的紙，看著那模糊的“活下去”三個字，嘴角極其緩慢地、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淒涼的弧度。
活下去。
用那樣的方式“活”下來。
這就是她的選擇。她簽下的協議。她走上的路。
她慢慢鬆開手，任由那團紙掉落在地上。然後，她撐著冰冷的櫃子，極其艱難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的身體還在因為哭泣後的脫力而微微顫抖，但背脊卻挺首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冰冷的決絕。
她轉過身，不再看那團紙，也不再看這間空曠的畫室。她的目光，越過擔憂地看著她的林醫生，投向了畫室門口的方向。
那裡，不知何時，鬱景顥己經站在那裡。他大概是聽到了動靜趕來的，臉色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蒼白，嘴唇緊抿著，看著她的眼神里，充滿了震驚、無措，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他看到了她的崩潰，聽到了她的痛哭，也看到了她此刻眼中那冰冷絕望的清醒。
西目相對。
沒有言語。空氣中只剩下童言伊尚未平息的細微抽噎聲，和一種沉重到令人無法呼吸的張力。
童言伊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用那雙紅腫的、盛滿了冰冷悲傷和絕望的眼睛，看著他，極其緩慢地，用嘶啞的、幾乎發不出聲音的嗓子，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問道：
“鬱先生，”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敲擊在寂靜的空氣裡，“我的‘刑期’……到底，還有多久？”
刑期。
這個詞，像一道驚雷，在鬱景顥的腦海中炸開。也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割開了他們之間所有虛偽的、名為“資助”、“協議”、“藝術投資”的遮羞布，露出了底下最殘酷、最真實的本質——一場用自由和靈魂換取生存的、無期徒刑的交易。
而她，在經歷了徹底的崩潰和清醒之後，問的不是“為什麼”，不是“放過我”，而是“還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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