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陪……我……”
“……可……好……”
像遙遠的、被水波扭曲的呼喚，又像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的碎片。
然後，一切重歸寂靜與黑暗。
二、餘波與新的刻度
童言伊再次恢復意識，是在深夜。她先是感覺到一陣熟悉的、因為長時間昏睡而產生的沉重和虛脫，然後，是身下不同於病床的、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觸感，以及……周身被一種溫熱、堅實的存在所包圍的感覺。
她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昏暗的光線，熟悉的房間輪廓——是主臥。但角度不對。她不是躺在床上，而是……側靠在某個人的懷裡，坐在沙發上。這個認知讓她瞬間僵硬，殘餘的眩暈感被更強烈的警惕和不適所取代。
她幾乎是立刻就想掙脫，但身體軟綿綿的，使不上什麼力氣。她掙扎著抬起頭，視線對上了一雙在昏黃夜燈下，顯得格外幽深、正靜靜注視著她的眼睛。
鬱景顥。
他還沒睡。或者說，一首保持著這個姿勢。看到她醒來，他眼底似乎有什麼情緒極快地掠過，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更深的複雜。
“醒了？”他的聲音有些低啞，在寂靜的夜裡聽起來和平日有些不同，少了幾分冰冷的壓迫，多了幾分……難以形容的澀意。“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童言伊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記憶的碎片迅速回籠——畫室，調崗表，崩潰的哭泣，那個關於“刑期”的質問，他回答“五年”，然後……一片黑暗。
五年。
這個詞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意識深處某個剛剛閉合的閥門。不是狂喜，不是輕鬆，而是一種極其尖銳的、混合著荒誕、屈辱、以及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如釋重負。
有期限了。雖然是被判處的刑期，但至少，不再是永無止境的深淵。
見她只是看著自己不說話，眼神里的警惕和冰冷迅速重新凝聚，鬱景顥的心微微沉了沉。他知道，那個短暫的、她因暈厥而脆弱依靠他的時刻，己經過去了。清醒過來的她，依舊是那個用絕望武裝自己、與他隔著巨大鴻溝的童言伊。
他幾不可察地吸了口氣，主動開口，語氣恢復了更多的平靜，但不再是以往那種居高臨下的命令式：“林醫生說你是情緒激動加上低血糖，需要好好休息，補充營養。餓不餓？我讓廚房準備點吃的。”
童言伊依舊沉默。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向自己被毯子蓋住、卻依舊能感覺到被他手臂環著的身體。她開始更用力地掙扎，想要坐起來，脫離這個令人窒息的懷抱。
鬱景顥感覺到了她的抗拒。他手臂的肌肉微微繃緊了一瞬，有那麼零點一秒的時間，他本能地想要收緊，將她更牢固地鎖在懷裡。但最終，他還是緩緩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鬆開了手臂，並扶著她，讓她能靠坐在沙發的另一側，與自己拉開一點距離。
獲得自由（儘管只是暫時的、物理上的），童言伊立刻將自己縮排沙發的角落，用毯子將自己裹緊，只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和那雙重新變得戒備疏離的眼睛。她依舊不看鬱景顥，只是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緊緊交握的、骨節分明的手。
鬱景顥看著她這副樣子，心底那處被刺傷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他知道，有些話，必須說清楚。尤其是在她清醒的時候。
“五年，”他重新提起這個話題，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每週三幅畫。這個條件，你接受嗎？”
他用了“接受”這個詞，而不是“遵守”或“執行”。儘管這改變不了本質，但至少，他在形式上，給予了“選擇”的假象。
童言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終於再次抬起眼，看向他。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傍晚時那種崩潰邊緣的瘋狂和絕望，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冰冷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
“五年，”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嘶啞得厲害，語速很慢，彷彿每個字都需要用力從乾涸的喉嚨裡擠出來，“每週，三幅。”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他，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質問：“只要畫完……五年，或者……七百八十幅。無論哪個先到，我……就自由了，是嗎？協議，就結束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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